第二天早上六点，姜建军蹲在美华楼门口喝豆浆。
准确地说，是蹲在美华楼门口台阶上，屁股下面垫着张旧报纸，左手端碗，右手拿勺，姿态跟工地上歇脚的泥瓦匠一模一样。他起得比平时早，因为昨晚的事需要收尾，收尾的意思是——把尾巴收干净，别让人踩到。
铁子天没亮就出门了。把那辆面包车还给了林正源，顺便去了一趟快递公司，安排量子设备的运送。三箱货拆成两批，走不同的渠道，一批走空运，一批走海运。空运的单子填的是“精密仪器配件”，海运的单子写的是“废旧金属样品”。姜建军本来想填“二手按摩仪”，被铁子瞪了一眼，说“你见过按摩仪长这样？”姜建军说：“那填‘高端电子按摩仪’？”铁子没理他，自己填了“精密仪器配件”。
外公那边已经接到了消息，香港的接收人今天下午就会到位。所谓“接收人”，就是那边负责接货的自己人。姜建军不知道外公在那边到底有多少“自己人”，反正每次问，外公就笑笑，说“够用”。
七点半，姜建军端着第二碗豆浆蹲在门槛内侧。
他的视线扫过街对面的邮筒、杂货铺和菜市场铁门。邮筒是绿色的，杂货铺的老板娘正在门口摆纸箱，菜市场铁门半开着，里面飘出豆腐脑和油条的味道。姜建军吸溜了一口豆浆，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郑明远今天早上会发现仓库空了。
这事他昨晚已经推演过三遍。第一遍推演的时候他觉得郑明远会先打电话给保安，第二遍觉得会先打电话给廖平，第三遍觉得——以郑明远那个人的性格，他会先报警，然后再跟廖平报告。因为郑明远是个技术出身的人，技术出身的人有个毛病，总觉得程序能解决一切问题。报警就是走程序。
果然，八点过十分，他的手机响了。电话是林正源打来的。
“郑明远刚打了报警电话。蓝色仓库那边，他早上过去开门的时候发现货不见了。卷帘门和侧门都锁着，没有破坏痕迹。里面两个人说他们睡着了，什么都没听见。警察去现场看了一眼，没有强行进入的痕迹，登记为失窃，正在调附近监控。”
“监控能拍到什么？”
“那个仓库区的摄像头是上个月刚装的，位置不太好。只能拍到仓库正门一小段路面，拍不到侧门和后墙。郑明远的车停在正门前面，但他昨晚离开仓库之后，直到今天早上都没有车停在门口。”
“也就是说，监控拍不到谁动了货。”
“拍不到。警察那边可能查几天就搁置了，失窃金额高但现场没痕迹，又是深夜，查不出结果。”
姜建军问了一句：“郑明远跟警察说丢的是什么了吗？”
林正源顿了一下：“他说是‘科研器材’。”
“科研器材。”姜建军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弯，“他没说是量子通信设备？”
“没有。他不敢。”
姜建军挂了电话，把碗里最后一口豆浆喝完。豆浆已经凉了，碗底沉着一层细渣，他拿勺子刮了刮，还是没舍得扔。铁子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姜建军站起来走进后厨，跟铁子点了一下头。铁子正在洗锅，手上的动作没停，但嘴角半厘米的弧度动了一下。
半厘米。这已经是铁子表达“干得漂亮”的最高规格了。
“中午吃啥？”姜建军问。
“随便。”
“随便是什么？”
“就是随便。”
姜建军不再问了。铁子的“随便”在美华楼的菜谱里是一个固定的东西——剩菜炒饭。昨天剩的米饭，前天剩的青菜，大前天剩的半个洋葱，全部倒进锅里，大火翻炒，出锅前撒一把葱花。味道居然不错。姜建军怀疑这是铁子从哪个倒闭的饭店后厨学来的。
八点四十分，姜建军出门了。
他没有往天元茶室方向走，而是去了切尔西。切尔西是郑明远写字楼所在的区域，在曼哈顿中城偏南，离美华楼坐地铁大概二十分钟。姜建军在路上换了一身衣服——把军绿色外套换成了一件浅灰色连帽衫，帽子没有戴上，但领口拉链拉到了下巴。这种打扮在曼哈顿街头比路灯还普通。
他蹲在郑明远写字楼对面的咖啡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外带豆浆，看起来像任何一个早上路过买早餐的年轻人。咖啡店叫“晨光咖啡馆”，卖的东西跟“晨光”没什么关系，咖啡难喝得要命，但豆浆还行。姜建军怀疑这家店的豆浆是从隔壁中餐馆批发来的，因为味道跟美华楼的一模一样。
八点五十五分，郑明远出现在写字楼门口。
他没有刷卡进门，站在门口台阶上打了大约五分钟电话。姜建军坐在咖啡店外面的塑料椅上，隔着玻璃窗看着郑明远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左手一直在裤兜里摸什么东西——钥匙、手机、或者别的。这个动作姜建军太熟悉了，以前在部队的时候，每次排雷之前，班长都会下意识地摸裤兜。摸的东西不一样，但那个动作的意思是一样的——不踏实。
姜建军注意到他今天没有穿平时那套银灰色西装，换了一件深蓝色衬衫，领口没有扣好。出门太急，来不及打理。他在紧张。
电话打完之后，郑明远没有进写字楼，转身往地铁站方向走了。姜建军没有跟，继续坐在原位喝豆浆。他知道郑明远要去哪里——蓝色仓库。他要去亲眼确认货是不是真的没了。
“亲眼确认”这件事，姜建军太理解了。电话里说一百遍“没了”，不如自己去看一眼。有些人管这叫“不信任”，姜建军管这叫“职业素养”。毕竟，你要是连自己丢的东西都不去看一眼，你凭什么让上面相信你真的丢了？
大约四十分钟后，郑明远从地铁站方向走回来，脸色比出门时更沉。他走进写字楼，没有再看手机，也没有再摸裤兜。
这个动作的变化，姜建军也看懂了。摸裤兜是“不确定”，不摸裤兜是“确定了”。确定了货没了，确定了事情大了，确定了接下来要挨骂了。姜建军把空豆浆杯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走了。临走前又看了一眼那家咖啡店的招牌——“晨光咖啡馆”。他琢磨着下次来的时候，应该试试他们的三明治。光喝豆浆不顶饿。
中午，他回到美华楼。
林婉儿蹲在门槛内侧，看见他回来，递了一张纸条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毛衣，头发用一根铅笔别着，看起来像个正在赶稿的穷学生。她蹲在门槛内侧这个姿势，跟姜建军如出一辙，也不知道是谁学的谁。
“沈先生的笔迹。”她说。
姜建军接过来看了一眼。沈先生的字很小，很密，像印刷体似的。内容很简洁：“郑明远向廖平汇报了。廖平要求彻查。郑明远今天下午会去天元茶室见一个人。可能是廖平派来的特使。建议你跟。”
姜建军把纸条烧了，蹲在门槛内侧把时间算了一遍。郑明远下午去天元茶室，见廖平的特使。他要在他们碰面之后确认廖平下一步的动作——是继续发货，还是暂停，还是换渠道。
“沈先生怎么知道的？”姜建军问。
林婉儿耸耸肩：“沈先生有沈先生的办法。”
“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你猜。”
姜建军不猜了。跟沈先生有关的事，猜来猜去最后都会猜到自己头上。上次他猜沈先生是卖茶叶的，结果沈先生是搞情报的。这次他猜沈先生是搞情报的，搞不好沈先生真是卖茶叶的。
下午两点，姜建军又到了天元茶室。
这次他没有蹲街对面，而是直接推门进去了。推门之前他摸了摸口袋——没带枪，没带刀，只带了一包纸巾和十二块零钱。纸巾是林婉儿塞给他的，说“万一要擦桌子”。零钱是坐地铁用的，结果他坐过站了，多坐了两站，又走回来，省了两块七。
天元茶室里面的人比上次少，只有柜台后面的老头和角落里一个看报纸的中年人。老头还是那个老头，穿一件灰色对襟棉袄，脸上皱纹深得像核桃壳，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时不时对着壶嘴嘬一口。中年人戴着一顶鸭舌帽，报纸举得很高，把整张脸都挡住了。姜建军扫了一眼报纸——是《纽约时报》，但拿倒了。看报纸的人把报纸拿倒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不识字，要么他在装。
姜建军选了靠门的桌子，点了一杯龙井。茶上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茶叶在水里浮浮沉沉，像一群迷路的蝌蚪。他喝了一口，味道还行，比咖啡店的豆浆强。
两点十五分，郑明远进来了。他穿了一件灰色薄外套，手里没有提箱子，直接走到最里面那张桌子坐下。他坐下之后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门口，然后开始转茶杯。转茶杯这个动作，姜建军也懂——等的人还没来，心里在打鼓。
两点二十分，茶室的门又开了。
进来的人让姜建军的茶杯再次停了一拍。
米色风衣。沈仲安。沈先生的堂兄弟，上次来美华楼送名片、约弓桥见面的那个人。他走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店堂，目光在姜建军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径直走向郑明远那桌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桌面，没有握手，没有寒暄。
姜建军低头喝茶，耳朵竖着。茶室里很安静，他能听见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传过来。沈仲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有几个词飘进了姜建军的耳朵——“货没了”、“上面很生气”、“换渠道”、“下周三不能等”、“走陈国栋那边”。
走陈国栋那边。姜建军把茶杯端在嘴边，脑子里飞快地转。郑明远的量子设备被截之后，廖平要换渠道，让陈国栋那边接手发货。陈国栋是老周的人，在布鲁克林经营古董店，原本走的是青铜器和字画。如果量子设备走陈国栋的渠道，那意味着陈国栋的店不只是文物中转站，还能中转高科技产品。
沈仲安又说了几句，其中一句更清楚：“马尼拉那边催得紧。高先生的人已经在问了。”
高先生。高文远。量子设备的最终买家是高文远的人。姜建军把这条信息锁进脑子里。高文远在台湾，他要量子通信设备。廖平帮他采购，郑明远负责技术交接，陈国栋负责出货。链条完整了。
姜建军在心里画了一张图：
高文远（台湾，买家）
↑
廖平（中间人，采购）
↑
郑明远（技术交接）
↑
陈国栋（渠道，出货）
↑
马尼拉（中转？）
他把“马尼拉”圈了一下。马尼拉是菲律宾首都，也是东南亚的转运中心。如果设备从马尼拉中转，最终目的地可能是台湾，也可能是别的地方。但高文远在台湾，这个信息是确定的。确定的信息不多，这是其中一个。
沈仲安站起来走了。他走的时候又扫了一眼店堂，目光在姜建军身上停了半秒，跟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姜建军没有抬头，继续喝茶。他心里想的是——沈仲安认不认识我？
应该不认识。上次在美华楼送名片的时候，沈仲安没有见过姜建军。但沈仲安是沈先生的堂兄弟，沈先生知道姜建军，沈仲安会不会也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姜建军决定不想了。想多了容易露馅。
郑明远又坐了几分钟，喝了半杯茶，然后也走了。姜建军等茶室的门关上之后，把杯里的茶一口喝完，站起来出了门。
他没有回美华楼，直接坐地铁去了布鲁克林。
布鲁克林在曼哈顿的东南边，隔一条东河。地铁从地下钻出来的时候，姜建军看了一眼窗外——自由女神像在远处的水面上举着火炬，火炬是绿色的，像一根发霉的冰棍。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庙会上有一种冰棍叫“火炬”，外面是巧克力，里面是香草，吃完舌头是黑的。
陈国栋的店还开着。
灰色门脸，玻璃窗通透，里面摆着各种青铜器和字画。姜建军在街对面蹲了大约十五分钟，看见刘大勇的白色货车停在侧门，陈永仁的灰色轿车停在巷口。后巷的卸货平台上有两个人在搬箱子——不是之前那种长条形木箱，是更小的银灰色仪器箱，跟他在蓝色仓库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量子设备。
陈国栋的渠道已经开始接收量子设备了。姜建军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从郑明远仓库被截，到陈国栋这边开始收货，中间只隔了一个晚上加一个上午。廖平的反应速度很快。快得有点不正常。
他蹲在街对面的面包店门口，把相机拿出来拍了两张照片。面包店叫“布鲁克林面包坊”，橱窗里摆着各种贝果和甜甜圈，一个胖胖的黑人妇女正在柜台后面擦玻璃。姜建军拍完照片，把相机收起来，掏出手机给林正源发了一条短信：“陈国栋店后巷有量子设备。型号与昨晚截获的一致。廖平换渠道了。设备正在往陈国栋的店里运。”
林正源回了三个字：“收到。”
姜建军把手机收起来，蹲在面包店门口把最后一根烟——没有烟，他嚼着一根干面条——嚼完了。
干面条是铁子给他的。铁子说：“你老想抽烟，嚼这个。”姜建军嚼了一根，觉得味道还行，有点像小时候吃的炒面。但嚼到后面就成了一团糊，粘在牙上，得用舌头舔半天。
陈国栋的渠道。量子设备。高文远的买家。廖平的最后一条技术线。
他有了新的截货目标，也有了新的蹲点位置。
但问题也来了——陈国栋是老周的人。老周是唐人街的老大，手底下人多，路子野。动陈国栋的货，等于动老周的货。动老周的货，等于跟整个唐人街的地下势力宣战。姜建军不是怕事，他是怕麻烦。麻烦的意思是你得花更多的时间蹲点、更多的精力算计、更多的干面条。
他蹲在面包店门口，看着陈国栋店的后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第一步，摸清陈国栋店的出货规律。什么时候进货，什么时候出货，货走哪条路，走哪个码头。
第二步，摸清刘大勇和陈永仁的分工。刘大勇开货车，陈永仁开轿车，一个运货，一个盯梢。这种配置说明货很值钱，也说明陈国栋很谨慎。
第三步，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截货。这个时机不能太早，太早会惊动廖平；不能太晚，太晚货就上船了。
姜建军把这些步骤在心里过了三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看了一眼手里的干面条，还剩半根，塞回口袋里。
他走到地铁站，坐车回曼哈顿。
地铁上人很多，他站在车厢连接处，手抓着扶手，脑子里还在想陈国栋的事。他想到了一个问题——沈仲安为什么要亲自来见郑明远？
如果廖平只是要换渠道，打个电话就行了，不需要派特使。派特使说明事情很严重，严重到需要当面交代。当面交代的内容，除了“换渠道”，还有别的。可能是“查内鬼”。郑明远的仓库被截，廖平一定会怀疑有内鬼。而内鬼的嫌疑人名单里，郑明远自己排第一。
姜建军想到这里，嘴角弯了弯。
让郑明远自己怀疑自己，这个局面比他预想的要好。
他回到美华楼的时候已经傍晚了。天还没黑，但街上的灯已经亮了。林婉儿坐在门槛内侧的凳子上，面前摆着一碗面，正在吃。
“回来了？”她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面条。
“嗯。”
“怎么样？”
“陈国栋那边开始收货了。廖平换渠道了。”
“跟沈先生说的一样。”
“沈先生还说什么了？”
林婉儿咽下面条，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一张纸条。姜建军拿起来看，还是沈先生的笔迹：“陈国栋的货，走的是28号码头。每周三晚上装船。”
每周三晚上。今天是周二。明天就是周三。
姜建军把纸条放下，看了一眼林婉儿。
“你怎么不早说？”
“你刚回来。”
“我是说，沈先生什么时候把纸条送来的？”
“你出门之后。”
姜建军把纸条又看了一遍。28号码头，每周三晚上装船。明天就是周三。这意味着他只有一天的时间准备。
他蹲在门槛内侧，端起林婉儿那碗面——她吃了一半，剩了一半——三两口扒完。面是凉的，但味道不错，酱油和猪油的底子，撒了一把葱花。
“明天晚上，”他说，“我们去28号码头。”
林婉儿看着他：“你确定？”
“不确定。但总得去看看。”
“那陈国栋那边呢？”
“陈国栋的店是明面上的。码头才是关键。”姜建军把碗放下，“货在店里只是中转，上了船才是真的走了。我们不用动陈国栋的店，只要在码头等就行。”
“28号码头是陈国栋的？”
“是老周的。”
“那更麻烦。”
“麻烦也得去。”
林婉儿不说话了。她把铅笔从头发里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插回去。
姜建军站起来，往后厨走。铁子正在切菜，刀在砧板上咚咚咚地响，节奏很快，像在打鼓。
“明天晚上，”姜建军说，“28号码头。”
铁子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几点？”他问。
“不知道。先去蹲着。”
“行。”
姜建军走到后厨的窗口，往外看。窗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对面是另一栋楼的背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天黑下来了，巷子里亮着一盏路灯，黄色的光打在爬山虎上，像一层旧漆。
他掏出那半根干面条，塞进嘴里嚼。面条已经软了，嚼起来像橡皮筋。他嚼了两下，咽了。
明天晚上，28号码头。
他有了新的目标，新的蹲点位置，和新的干面条。铁子说得对，嚼干面条确实能让人冷静。至少比抽烟强。
（第一百零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