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五天，姜建军把郑明远的作息摸透了。
摸到什么程度呢？这么说吧，如果郑明远是一支股票，姜建军已经把他的K线图刻在脑子里了。每天早上八点半，郑明远从地铁站出来，步伐稳健，皮鞋锃亮，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活像一个刚升职的会计师。步行到切尔西写字楼，刷卡进门。中午十二点十七分——精确到分钟——出来买三明治。永远是那家街角店，永远点的是火鸡胸肉加牛油果，不加芥末。下午四点整下班，步行回家。
规律得像一张课程表。如果郑明远是一台机器，那他一定是出厂设置被锁死的那种。
第一天跟踪的时候，姜建军还觉得挺轻松。第二天他开始觉得无聊。第三天他注意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郑明远每天下班回家之后，晚上七点左右会从家里出来一次。步行十二分钟，到切尔西码头附近的一排仓库区。其中有一栋蓝色铁皮仓库，郑明远会在门口停留大约半小时，然后回家。
蓝色铁皮仓库。白天不显眼，晚上灯也不亮，从外面看就像闲置的。铁皮上的蓝漆已经斑驳了，有几处锈迹顺着雨水的痕迹往下淌，像是仓库在流眼泪。
但郑明远每晚都去，停留时间固定得跟打卡上班一样。
姜建军蹲在码头对面的废弃停车场里观察了两晚。这个停车场已经荒废很久了，地面上的沥青裂开了好几道缝，缝里长出了倔强的野草。他蹲在一辆没有轮胎的废弃面包车后面，感觉自己像一个拍野生动物纪录片的摄影师——只不过他拍的是一只叫郑明远的稀有物种，习性固定，行动可预测，唯一的区别是纪录片摄影师不用闻着停车场里的猫尿味。
他记下了仓库的外观特征和周边地形。仓库正面有一扇卷帘门和一个小侧门，后墙没有门。仓库顶部有一个通风窗，晚上能看见里面透出微弱的光。有人在里面工作。
“有人在里面工作”——这句话听起来很平淡，但姜建军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正常的闲置仓库不会有人在晚上七点到七点半之间在里面工作。除非那里面装的不是普通货物。
第四天晚上，他带着铁子一起去。
两个人蹲在停车场里，等郑明远从蓝色仓库出来走远之后，铁子靠近仓库后墙，贴耳听了一会儿。铁子贴墙的姿势很专业，整个人贴在铁皮上，像一只壁虎。
“里面有装箱的声音。胶带撕拉的声音。至少两个人。在包装什么东西。”
铁子退回来，蹲在他旁边。他的表情很认真，但姜建军注意到铁子的鼻翼动了一下。
“你是不是闻到猫尿了？”姜建军问。
“闻到了。很浓。”
“习惯就好。”
“我不想习惯。”
“量子加密设备。”姜建军蹲在停车场角落，把话题拉回正事，“他每晚去仓库，就是在打包发货。下周三之前要装完。我们只有今晚和明晚两个窗口。”
铁子看了他一眼。“你想今晚动手？”
“不。今晚先确认里面装的是什么。明晚截。”
铁子点了一下头，然后说：“那今晚我能不能站上风的地方？这猫尿味是下风口的。”
“你一个能徒手拧开铁锁的人，怕猫尿？”
“锁没有味道。”
姜建军无言以对。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珠子。珠子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蓝光，他把它贴在仓库后墙的通风窗下面，踮起脚。珠子贴墙之后，蓝光沿着墙面扩散开一小片，像水渗进砖缝。
透过蓝光，他能隐约看见仓库内部的结构——
一排金属货架，货架上摆着几个银灰色的仪器箱，大小跟郑明远手提箱里装文件的那种箱子类似，但更厚实。箱子旁边是成摞的泡沫板和防震气泡膜。一个人在货架前面打包，另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手机。看手机那个还在笑，大概在刷短视频。
“里面是银灰色的仪器箱，大约五六个，放在金属货架上。两个人，一个打包一个望风。”他收了珠子，退回来，“没有看到其他出口。”
“望风那个在刷手机，”铁子说，“望风望成这样，还不如养条狗。”
“狗不会刷短视频。”
“狗至少会叫。”
姜建军不得不承认铁子说得有道理。
铁子点了一下头。“明晚动手。我从侧门进，你在外面望风。”
“不。明晚我从侧门进，你在外面。”
铁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但他那个眼神分明在说——“你进去，我望风，万一出事了我还得进去救你。”
姜建军假装没看懂。
第五天晚上，也就是发货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仓库里的灯照常亮着，郑明远来过又走了，逗留了大约二十分钟。他走的时候手里空空的，步伐轻快，像一个刚交完作业的大学生。
郑明远走后，仓库里剩下两个人在继续打包。姜建军蹲在停车场里，珠子贴在仓库后墙，透过蓝光确认了内部的布局——货物已经打包完毕，六个银灰色仪器箱全部装进了三个木箱里，木箱封口钉好了。两个人坐在角落里吃外卖，等着第二天装车。
外卖是泰餐。姜建军能看见其中一个在吃 pad thai，另一个在喝冬阴功汤。两个人吃得挺香，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他们在纽约的最后一顿泰餐——至少是最后一顿在蓝色铁皮仓库里吃的泰餐。
他收了珠子，对铁子点了一下头。
铁子摸到侧门旁边，用铁丝钩子打开了锁，没有推门，只是把锁换成了他自己带来的新锁——从外面锁上，钥匙在手里。这是第一步：封住出口。
姜建军绕到卷帘门正面，蹲在卷帘门底部的缝隙旁边。他从口袋里掏出朱秉璋给的麻药汤——一个保温杯大小的塑料瓶，里面的液体无色无味，看起来跟矿泉水一模一样。他把麻药汤倒进一个浅口塑料盒里，从卷帘门缝隙下面推了进去。
汤在仓库地面上漫开，像一小片安静的洪水。无色无味，接触皮肤之后十秒起效。
里面两个人坐在角落里，脚最先碰到。
大约二十秒后，铁子从侧门方向听到里面有人打了个哈欠。那个哈欠很响亮，带着一种吃饱喝足之后的满足感。然后是椅子刮过地面的声音，再然后是一声闷响，有人从椅子上滑下去了。第二声闷响紧跟着来了。
铁子用新锁打开侧门，推门进去。姜建军跟在后面。
仓库里面，两个打包的人一个趴在桌上，一个躺在地上，都睡着了。趴桌上那个脸埋在 pad thai 的盒子里，鼻尖沾着花生酱。躺地上那个手机还亮着，屏幕停留在短视频界面，一只猫在弹钢琴。
姜建军看了看那只猫，又看了看地上的两个人。
“他们醒过来之后只会说‘我们睡着了’，”他说，“但这地上的 pad thai 盒子和手机上的猫会提醒他们——睡着之前发生了点什么。”
“那怎么办？”铁子问。
“把手机拿走。”
“拿手机干什么？”
“让他们以为自己睡糊涂了，手机丢哪儿了都不知道。人在困惑的时候会质疑自己的记忆。他们会以为自己太累睡着了，手机可能是外卖小哥偷的。”
铁子看了他一眼。“你想得挺多。”
“蹲了五天，脑子闲得慌。”
六个银灰色仪器箱装在三个木箱里，木箱上贴着发货标签，收件地址是马尼拉某商业大厦。姜建军把发货标签撕下来，换了一张新的标签——上面写的是“纽约市警察局证物科”。
他贴标签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这四个字是在打印机上打出来的，用的是标准Arial字体，看起来正式得不能再正式了。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像个恶作剧的小孩——只不过这个恶作剧价值五十万美金。
“搬。”他对铁子说。
铁子搬了两个木箱，姜建军搬了一个。三箱量子加密设备从蓝色仓库搬到了停在停车场外面的面包车上——车是林正源借的，挂的是新泽西的牌照。
搬完之后姜建军把仓库侧门锁好，把卷帘门恢复原样，然后两个人开车回了美华楼。
凌晨两点，三箱设备卸在美华楼后厨。陈秀兰被搬东西的声音吵醒，下楼看了一眼。她穿着拖鞋，披着一件旧棉袄，头发压得扁扁的，眼神里写满了“如果你们是来偷酱油的，我会用锅铲敲你们”。
她看见三个木箱放在灶台旁边，姜建军和铁子在擦汗。
“放地下室去。别挡着做饭。”她说。
“地下室放不下。”姜建军说。
“那就放你房间。”
陈秀兰转身回了卧室，没有问里面是什么。在她看来，只要不是活的、不是臭的、不是会自己跑的，放在二楼跟放在地下室没什么区别。美华楼这地方，哪个角落没放过不该放的东西呢。
姜建军把三个木箱搬上了二楼，放在自己房间的角落里。
他蹲下来撬开第一个木箱，里面是银灰色的仪器箱，箱体上印着一行小字：“量子密钥分发终端·型号qKd-7。”他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大小的设备，金属外壳，面板上有指示灯和接口。第二个木箱里装的是配套的量子光源模块。第三个木箱里装的是控制软件和加密狗。
老张的量子通信设备。郑明远替廖平采购的量子通信设备，被他一口端了。
他蹲在木箱旁边把设备看了一遍，然后下楼敲了何伯庸的门。
何伯庸披着外套上来，站在房间门口看了一眼设备，走到仪器箱旁边，弯下腰看面板上的铭牌。他看东西的样子像极了老教授审论文——不紧不慢，但每一个字都不放过。
“qKd-7。美国加州一家公司生产的。出口管制清单上的产品。正常渠道买不到。”何伯庸直起身来，“郑明远用医疗设备的许可证出口的就是这个。这批货价值在五十万美金以上。”
“现在在我房间里。”
何伯庸看了他一眼。“你打算怎么办？”
“等外公那边的人来收。外公在香港有渠道把设备安全运回国。这些东西不该流到马尼拉去。”
何伯庸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他转身下楼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
“你截了廖平的货。明天郑明远发现之后会报信。廖平那边会知道纽约出事了。”
“他知道的时候，设备已经不在纽约了。”
何伯庸下楼了。
姜建军站在房间里面，看着角落里的三个木箱。量子通信设备，qKd-7，五十万美金，廖平的技术线，高文远的买家。
他一锅端了。
明天郑明远去仓库发现货没了、发货标签被换了，他会知道有人动了手。但他不知道是谁。蓝色仓库的锁没有破坏痕迹，卷帘门没有撬痕，里面两个人醒来之后只会说“我们睡着了”。
没有指纹，没有脚印，没有监控。
不对——没有监控这件事，姜建军其实不太确定。他只是连续观察了两晚没有看到摄像头。但摄像头这种东西，有时候你不动手就不会注意到。不过现在想这个已经晚了。货已经在车上了，车已经开回来了。
他蹲下来把木箱重新合上，用钉子钉好。钉钉子的时候他尽量小声，但每敲一下都感觉整栋楼在跟着共振。隔壁小玉要是没睡着，大概会以为楼上在钉棺材。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窗台上的铜镜泛着暗青色的光，七道护身符挂在床头。
明天早上，郑明远会发现货丢了。他会打电话给廖平。廖平会炸。
但那时候货已经在去香港的路上了。
他翻了个身，想起老张名单上郑明远的名字。
第七个。查了五天，截了一夜。
第七个名字后面的六个空格，等他去填。
他闭上眼睛，快要睡着的时候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那两个人醒来之后，真的会以为手机是外卖小哥偷的吗？
然后他想到趴桌上的那个鼻尖沾着花生酱的脸，觉得那个画面够他笑到明天。
他翻了个身，笑了。
然后睡了。
（第一百零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