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行回去试了两天。
准确地说，是两天零四个小时。这是后来白景行自己在电话里报的数。他这个人有个毛病，什么都爱精确到小数点后头，哪怕说的是“两天”这种约数，也得在嘴里过一遍筛子，把零头筛出来才舒服。姜建军后来跟铁子形容：“他要是去菜市场买斤白菜，估计得跟人说‘给我来一斤零点零七三公斤’。”
当然这是后话。
第三天上午，姜建军的手机响了。号码是纽约本地的，没存过。他当时正蹲在柜台前面剥花生——剥花生这个动作在整件事里反复出现，后来铁子说这花生简直成了姜建军的战术装备，遇事先剥一颗，好像剥完花生脑子就能转得快些似的。姜建军对此的回应是往铁子嘴里塞了一颗花生，铁子嚼了两下说盐放少了。
手机响了四声他才接，因为手上沾了花生皮的碎屑，他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才划开屏幕。
“姜先生？我是白景行。”
声音不高不低，带一点台湾腔，语调平得像在念实验报告。姜建军后来回忆，白景行说话有一种特殊的气质——他可以把“我家的猫死了”和“今天纽约天气不错”用同一个频率说出来，你永远听不出他到底在不在乎。
“白先生。铜镜试过了？”
“试过了。”
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哗啦哗啦的，白景行大概在念笔记。
“两面归位之后，六面铜镜的频率对齐了五面。五面。第五面调了六个小时，最后跟归墟的信号对上，误差零点零三赫兹。这个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内，因为归墟的信号本身有零点零二到零点零五的自然波动，所以实际上第五面已经算完美对齐。”
姜建军把一颗花生扔进嘴里。
“第六面呢？”
“第六面怎么调都差一个节点。”
白景行说话的时候没有情绪，像在报一组实验数据。姜建军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白景行穿着白大褂站在六面铜镜中间，手里拿个笔记本，面无表情地在上面写“第六面：失败。原因：未知。备注：烦”。
“差的那个节点在阵法的西南角。我调了一整天，把珠子的方位从零度转到三百六十度，每一个角度都试过了，西南角始终有一道缺口。缺口宽度大约零点五毫米，但信号衰减到了百分之十七。百分之十七。这个数字很奇怪，因为如果是单纯的方位偏差，衰减应该更均匀。这让我怀疑不是方位问题。”
“那你打电话来是想问什么？”
“想问归墟的十二面铜镜里，有没有一面是专门补西南角的。”
姜建军蹲在柜台前面，手里转着一颗花生。白景行的脑子确实快——他试了两天才发现六面铜镜缺一个节点，而且直接问到了归墟的十二面铜镜里有没有补这个缺口的专用镜。这个思路就像去医院看病，一般人大夫问“哪疼”他说“头疼”，白景行是那种自己先拍个ct，指着片子跟大夫说“您看这个位置，我怀疑是第三脑室的问题”。
这个问题如果答“有”，白景行就会要求用一样东西来换那面铜镜。如果他答“没有”，白景行会换个方向继续试。
姜建军把花生在手指间转了三圈，然后说：
“有。”
那头翻纸的声音停了。
“归墟的十二面铜镜里，有一面是专门补缺口的。但那面铜镜不在我手里。”
“在谁手里？”
“在归墟的阵法核心里面。它是十二面铜镜的枢纽镜，取不下来。取下来归墟的阵法就散了。”
白景行沉默了两秒。姜建军能听见他在那头敲笔杆子，嗒嗒嗒的，像摩尔斯电码。
“那我换一个问法——归墟的阵法能不能暂时停下来，让我用那面枢纽镜校准六面铜镜，校完了再装回去？”
“可以。但校准期间归墟的阵法会停。如果归墟停了，你老板的六面铜镜也什么都测不到。你校完了装回去，六面铜镜还是只能接收归墟的信号。跟现在一样。”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借我的充电宝给手机充电，充完了手机还是只能用我的充电宝，你自己家没电。白景行显然听懂了这层意思，因为他敲笔杆子的声音停了两秒。
“姜先生，我跟你直说吧。”
白景行的语调稍微降了半个音，姜建军后来跟铁子分析，这个降半个音在白景行的语言系统里相当于普通人的“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高先生想要归墟的完整数据。他手里那六面铜镜只有接收功能，没有发射功能。他需要归墟的信号来校准，但校准之后他需要归墟持续发射信号，才能维持六面铜镜的稳定。如果你不配合，他可能会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他可能会把六面铜镜拆了，重铸。用六面铜镜的材料重新做一面新的镜子。那面新镜子不需要归墟的信号，自己就能发射。”
姜建军手里的花生停住了。
高文远拆六面铜镜重铸——老张做的铜镜合金配比特殊，如果高文远拆了重铸，那六面铜镜就彻底作废了。老张布的局也就少了一个棋子。
姜建军脑子里的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六面铜镜废了，高文远手里没东西了，表面上看是好事。但问题是老张的布局他还没摸透，六面铜镜在局里到底是干什么用的，他到现在也只猜出个大概。要是让高文远瞎拆一通，把老张的棋给拆没了，他连找谁哭去都不知道。
“他拆一面试试。”姜建军说，语气跟说“他炒个鸡蛋试试”差不多，“老张做的铜镜用的是特殊合金，配比只有老张知道。高文远重铸出来的镜子跟原来的不一样，他不会成功的。”
白景行那头安静了三秒。姜建军数着，一秒，两秒，三秒。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成功？”
“因为老张做的铜镜有十八面。十二面在归墟，六面在你老板手里。你老板拆了六面重铸，最多能做出六面废镜。归墟的十二面还在我手里。他重铸一次失败一次，拆一面少一面。”
姜建军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而且他拆一面，我可以给他加油。我还可以发贺电。”
白景行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很轻，像是从鼻子里漏出来的，但确实是笑。
“姜先生，你比你师父还狠。”
“你师父——”姜建军警觉起来，“你认识我师父？”
“我认识。二十年前我在香港见过他一面。”
白景行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姜建军听见那头有倒水的声音。他后来跟铁子说，白景行倒水这个动作很讲究，水声均匀，没有溅出来，说明他手稳。一个手稳的人说“二十年前见过你师父”，那这句话的可信度就比较高。
“他跟你现在差不多大，坐在一张红木桌后面喝茶，面前放着一只青花瓷瓶。”
“什么青花瓷瓶？”
“缠枝莲纹的，看胎釉是康熙朝的。我当时二十出头，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让我坐。我坐了。他给我倒了杯茶，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懂。现在听懂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老板手里的六面镜子，只有一面是真的’。”
姜建军蹲在柜台前面，把手里的花生捏碎了。
老张二十年前跟白景行说了一句话——高文远手里的六面铜镜只有一面是真的。白景行现在才听懂。
“等等。”姜建军把碎花生壳从手指缝里抖掉，“你当年没听懂？这句话有什么听不懂的？字面意思明摆着——六面里面只有一面真的，五面假的。你是语文不好还是算术不好？”
白景行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比喻。”
“什么比喻？”
“我以为他在说哲学。‘只有一面是真的’——我当时以为他在讲镜子的象征意义，什么反射真实啊，什么表象与本质啊。我那年刚看完《庄子》，满脑子都是‘鉴明则尘垢不止’。”
姜建军把手里剩下的花生扔进嘴里嚼了嚼。
“你二十年前在香港，对着一个做铜镜的老头，跟人家聊庄子？”
“他没跟我聊庄子。是我自己在那儿想了二十分钟庄子。他后来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我以为是欣赏，现在想想可能是嫌弃。”
“肯定是嫌弃。”
“对。所以我现在听懂了，他当时说的就是字面意思。六面铜镜里只有一面是真的。另外五面是假的。高文远收了六面铜镜，只有一面是真的，另外五面是仿的。”
姜建军脑子里飞速盘了一遍。白景行跟了高文远二十年，修了二十年的六面铜镜，修的都是假的。这就像一个人当了二十年汽车修理工，天天修一辆车，结果有一天发现这辆车是个模型，四个轮子都是画上去的。唯一那面真的还在高文远的仓库里，但白景行不知道是哪一面。
不对。
姜建军突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
“你刚才说六面铜镜的西南角差一个节点。那面真的铜镜就是西南角那一面。另外五面是假的，珠子方位怎么调都差一个节点，因为它们本身就是错的。”
白景行那头安静了很久。姜建军听见他喝了一口水，杯子放下来的时候磕在桌面上，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
“我需要那面真的铜镜。”
“那面真的在高文远仓库里。你回去找。找到之后，拿那面真的来换归墟的枢纽镜。我只要一面。”
“你只要一面？”
“一面。换归墟的枢纽镜校准。校完之后，你老板的六面铜镜变成五假一真。那面真的能接收归墟的信号。另外五面废了。你老板的阵法只剩一面镜子在工作。”
姜建军把腿从蹲姿换成站姿，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他扶着柜台缓了两秒。
“一面镜子什么都测不了。你老板折腾二十年，最后就剩一面镜子，而且那面镜子还只能收归墟的信号，收不了他想要的完整数据。这买卖对他来说，还不如不换。”
白景行那头又笑了一声。这次的笑比刚才明显一点，姜建军听见他鼻子里出了口气，像那种“你比我想的还损”的笑。
“姜先生，你比你师父还狠。你师父让你老板修二十年假镜子。你要让你老板手里只剩一面真镜子。”
“我没让他修假镜子。是你自己修的。你二十年没看出来，不能赖我。”
“我没赖你。我是在夸你。”
“你这夸人的方式挺别致的。”
“我跟我老板也这么说话。他习惯了。”
姜建军想象了一下白景行跟高文远汇报工作的画面——白景行站在办公桌前，面无表情地说“高先生，您的六面铜镜里五面是假的，我修了二十年没发现，这事您看怎么处理”，高文远大概会沉默三秒然后说“你先出去”。
“你回去告诉他。如果他愿意换，三天之内给我答复。如果不换，归墟从明天开始每天发射干扰波。他那面真铜镜也收不到信号。”
“三天？”
“三天。够你从仓库里找出那面真镜子了。你要是找不着，我建议你把仓库里所有铜镜都试一遍，六面里挑一面，概率是六分之一，比买彩票高多了。”
“如果我挑错了呢？”
“挑错了你就重铸一面废镜。反正你老板手里已经五面假的了，不差再多一面。”
电话挂了。
姜建军把手机放在柜台上，站起来走进后厨。铁子正在切菜，刀没停。铁子切菜的节奏感很好，笃笃笃笃，跟节拍器似的。姜建军进来的时候他眼皮都没抬。
“白景行打来的。他说高文远要拆铜镜重铸。我跟他说拆了也白拆。老张二十年前跟他说过一句话——高文远手里的六面铜镜只有一面是真的。白景行现在才听懂。”
铁子把刀放下来，刀往砧板上一搁，发出“当”的一声。
“一面真的？老张做了十八面，十二面归墟，六面给高文远。六面里只有一面是真的？”
“对。五面是仿的，珠子方位错。一面是真的，但高文远不知道是哪一面。白景行修了二十年，修的都是假的那五面。”
铁子看着姜建军，看了两秒。铁子这个“看两秒”是有讲究的——他跟姜建军搭档久了，练出了一种本事，两秒钟之内能判断出姜建军的话里有没有省略掉关键信息。他看完这两秒，说：
“那你让他拿那面真的来换枢纽镜。”
“对。他回去找。找到之后拿来换。高文远的六面变成一面真五面假。真那面能接收归墟的信号，假的那五面废了。高文远的阵法只剩一面镜子在工作。一面镜子什么都测不了。”
铁子把切好的菜拢进碗里，菜刀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你打算给他枢纽镜？”
“给。枢纽镜校完就还回来。但校完之后那面真铜镜只能接收归墟的信号。高文远还是什么都测不到。”
“高文远要是不同意呢？”
“他不同意也行。归墟从明天开始发干扰波，他那面真铜镜也收不到信号。而且干扰波一开，白景行校准过的五面假铜镜也会跟着乱跳，白景行又得重新校准。他校准一面假镜子要两天，五面就是十天。高文远等不起。”
铁子把刀重新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你说白景行回去怎么跟他老板说？”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白景行。”
“你猜猜。”
姜建军从碗里捏了根胡萝卜条嚼了两口。
“我要是白景行，我就回去跟高文远说——高先生，咱们这六面铜镜可能有点问题。高文远肯定问什么问题。白景行说——五面可能是假的。高文远问确定吗。白景行说——姜建军说的。高文远肯定拍桌子——姜建军的话你也信？白景行说——他说是你师父二十年前亲口跟他说的。高文远就坐下了。”
“高文远怕老张？”
“不知道。但白景行要是拿老张出来压他，他肯定得掂量掂量。老张二十年前布的局，到现在还没露底，高文远摸不清深浅。”
铁子把胡萝卜丁切完了，开始切土豆。
“你觉得白景行能找到那面真镜子吗？”
“能。白景行这个人心思细，二十年修假镜子都能修出个名堂来，说明他手上有真功夫。他之前在假镜子上调珠子方位，调到零点零三赫兹的误差，这个精度放哪儿都是高手。他缺的就是一个正确的前提。现在前提有了——六面里只有一面真的——他回仓库把六面镜子全测一遍，哪面是真的哪面是假的，很快就能分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是哪一面？”
“因为我不知道。”
铁子停下刀。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老张没跟我说过六面里哪面是真的。他只说过‘你老板手里的六面镜子，只有一面是真的’。这句话是白景行转述的，老张当年到底说没说、怎么说的，我都不知道。”
“那你就敢让白景行去换？”
“换呗。他找着了真的，我赚一面枢纽镜的校准机会。他找不着，高文远拆镜子重铸，拆一面少一面，对我没坏处。左右我都不亏。”
铁子看了他两秒。
“你比老张狠。”
“少来。白景行刚说完这话。”
“他说得对。”
姜建军没接茬，从碗里又捏了根胡萝卜条。
他蹲回门槛内侧，把花生壳一颗一颗剥完。灰猫从邮筒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舔爪子。这只灰猫是老张留下来的，具体什么来历姜建军也说不清，反正它每天往邮筒上一蹲，跟个监理似的，姜建军干什么它都要在旁边看着。铁子说这猫是老张派来监视姜建军的，姜建军说那老张可太不放心他了，派只猫来监工。
他把笔记本翻开，在关键词栏里写了：
“白景行。六面里一面真。换枢纽镜。高文远阵法废五面。”
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行：
“白景行见过老张。香港。青花瓷瓶。庄周。”
然后合上本子，把手里的花生壳全部丢进垃圾桶。灰猫抬头看了他一眼，喵了一声。
“你喵什么喵，你又不用剥花生。”
灰猫把爪子收回去，继续舔。
姜建军掏出手机，翻到白景行的号码，看了两秒，没拨出去。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自言自语：
“三天。够他找一面镜子了。”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花生屑，冲后厨喊了一声：
“铁子，晚上吃啥？”
“土豆丝。”
“还有呢？”
“炒土豆丝。”
“再呢？”
“凉拌土豆丝。”
“你今儿跟土豆干上了？”
“你让我猜白景行怎么跟高文远说话，我脑子转累了，只能切土豆。”
姜建军走进后厨，从铁子手里把刀拿过来。
“你歇着，我切。土豆丝还是土豆块？”
“你切的叫土豆条。”
“那叫薯条。”
“薯条是方的。”
“方的也能叫薯条。”
铁子把围裙解下来往墙上一挂，往门口走。
“你切吧。我去邮筒那儿蹲会儿。”
“你跟猫抢地方？”
“我跟猫聊会儿天。”
“猫不理你。”
“比跟你聊天强。”
铁子出去之后，姜建军站在砧板前面，把土豆先切片，再切丝，切了两刀停下来，掏出手机给白景行发了条短信：
“找镜子的时候别拆包装。拆了就不值钱了。”
白景行没回。
过了十分钟，回了一条：
“我没打算拆。我只是想看看里面有没有说明书。”
姜建军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三秒，然后给铁子转发了过去。
铁子回了一个字：
“绝。”
灰猫在外面喵了一声，姜建军没理它。
他把土豆丝切完了，切得还挺匀。老张要是看见他这刀工，估计得说“你切土豆倒是比你布阵强”。不过老张从来不夸人，最多说一句“还行，没切着手”。
姜建军把土豆丝过了水，沥干，码在盘子里。窗外的阳光斜进来，照在灶台上，灰猫的影子从门槛外面探进来半个脑袋。
他掏出笔记本又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行字。
“换枢纽镜。”
换完了呢？白景行拿着枢纽镜校准那面真铜镜，校完了枢纽镜还回来，真铜镜能收归墟的信号，假铜镜废五面，高文远的阵法只剩一面镜子。
然后呢？
姜建军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口袋。然后的事，等然后再说。老张布的局他还没看全，但至少现在他多了一个白景行——一个修了二十年假镜子、刚被人告知真相、正在纽约仓库里翻箱倒柜找一面真铜镜的台湾人。
灰猫从门槛外面跳进来，蹭了蹭他的裤腿。
“你也觉得这事挺逗的是吧。”
灰猫没吱声，跳上柜台，在花生碗旁边蹲下了。
姜建军把土豆丝下了锅。滋啦一声，油烟升起来，灰猫退到柜台角上，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你嫌弃也没用。这是老张的店，你要嫌油烟大你找老张去。”
灰猫舔了舔爪子，表情像在说：老张要是在，你连花生都没得剥。
（第一百一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