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行的回复比姜建军预想的快。
快到什么程度呢？姜建军头天晚上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铜镜铜镜铜镜，跟小时候集水浒卡缺一张及时雨宋江似的，痒得难受。凌晨三点他终于迷糊过去，梦见自己拿真镜子换了一百零八张卡，结果醒来发现手机压在脸底下，屏幕上三条未读消息，两条是卖茶叶的，一条是铁子问他明天买菜要不要多买两斤排骨。
然后第二天傍晚，白景行的电话来了。
姜建军当时正蹲在美华楼柜台前面剥花生。他剥花生有一套固定流程：左手捏住花生壳的腰，右手拇指和食指一掐，壳裂两半，花生米扔进左边搪瓷碗，壳扔进右边塑料袋。速度不快但胜在稳定，跟流水线工人似的，一蹲能蹲半小时，唯一的运动量是偶尔站起来直直腰，顺便看看门口灰猫有没有欺负路过的鸽子。
灰猫今天没欺负鸽子。灰猫趴在邮筒顶上，尾巴耷拉下来一晃一晃的，跟个没拧紧的钟摆似的。看见姜建军出来直腰，它连眼皮都没抬——这猫最近胖了，蹲着的时候肚皮叠三层，跳下邮筒那一下得酝酿好久。
电话响的时候姜建军正剥到第十二颗。花生壳刚裂开，手机在裤兜里震得他大腿发麻，他手一抖，花生米滚出去三颗，灰猫以跟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弹射起步，叼起一颗就跑。
“喂？”
“找到了。”
白景行的声音比上次更短促。上次好歹还有句“你好我是白景行”，这次直接俩字，跟电报似的，按字收费那种。
姜建军把剩下半颗花生连壳塞嘴里嚼了。“哪儿找到的？”
“仓库最底层，跟一批旧档案放在一起。上面落了很厚的灰，二十年没人动过。”白景行顿了一下，“灰厚到什么程度呢——我拿手电筒照过去，以为那是一块石头。用扫帚扫了三下才认出镜钮。”
“那你赶紧带过来换啊。”
“不能带。”
姜建军嚼花生的动作停了。“什么意思？”
“高文远知道我找到了。他让我把真铜镜留在台北，换一架假的给我带来纽约。他不信我。”
姜建军蹲在柜台前面，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蹲着的时候脑子转得比站着快，因为蹲着的时候脚麻，大脑得抓紧时间，不然站起来就忘了刚才想啥。
“他怕你带着真镜子跑了。”
“对。”白景行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点了一根烟，“所以我现在手里没有真镜子。高文远手里有。你要换，得跟他本人换。”
“他在台北，我在纽约。怎么换？邮费到付？”
白景行没接这个笑话。“他下周会来纽约。”
姜建军手里的花生壳捏碎了。
碎得相当彻底。他剥了十二颗花生攒下来的那点手部力量全用上了，壳碎成渣从指缝里往下掉，有一小片蹦到灰猫脑袋上，灰猫翻了个白眼——它真的翻了个白眼，姜建军对天发誓。
“高文远要来纽约？”他重复了一遍，主要是确认自己没听错，“那个在台北待了四十年、号称‘除非台风把101吹歪否则绝不出岛’的高文远？”
“就是他。”
“那个收了一辈子天文仪器、布了六面铜镜阵法、派了一批又一批人来美华楼搞装修队式抢东西的高文远？”
“同一个高文远。”
“那个——”
“你别排比了。”白景行打断他，“就是他本人。亲自来。机票都订好了，头等舱，靠窗，他喜欢看云。”
姜建军把碎花生壳从膝盖上胡噜下去。“他怎么突然决定来的？”
“因为我跟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白景行在那头吸了口烟，语气跟念台词似的，“‘归墟那个小孩愿意谈。但他只要真镜子。你如果不亲自去，他可能把归墟关了，你再也收不到信号。’”
姜建军沉默了两秒。“然后呢？”
“然后高文远慌了。他收了四十年归墟信号，突然要断，他受不了。你是不知道，他家里专门有个房间放接收设备，二十四小时开着录音，半夜起来上厕所都要拐进去看一眼信号强度。上次台北下暴雨信号断了十分钟，他差点送急诊。”
“所以他来纽约是为了谈？”
“他带四面铜镜来。其中一面是真的。另外三面是假的——他分不清哪面是真的哪面是假的。他把六面铜镜拆了四面带过来，另外两面留在台北仓库。”
姜建军站起来。蹲太久腿麻了，他扶着柜台缓了三秒，等血液从脚底板重新流回上半身。
“等等。你说他分不清？”
“分不清。”白景行说得斩钉截铁，“他把六面铜镜全当成一样的，拆了四面带来纽约。那四面里只有一面是真的，但他不知道是哪面。他让我全程跟着他，寸步不离。但他不知道我已经把真镜子的事告诉你了。”
姜建军走到后厨门口。铁子正在切菜，刀没停，土豆丝切得跟牙签似的匀。他探进半个脑袋：“高文远下周亲自来纽约。带四面铜镜，一面真的三面假的。他自己分不清哪面真哪面假。”
铁子把刀放下来。放得很慢，刀背贴着砧板无声地搁下，跟电影里高手收刀似的。
“分不清？”铁子皱眉，“他修了二十年——”
“白景行说他修了二十年，修的都是假的那五面。真的那面他从来没动过，因为他不知道哪面是真的。他以为六面都是真的，当六胞胎养。结果其中五个是抱错的。”
铁子把切好的土豆丝拢进碗里，动作很稳。“那他来纽约的时候，我们只要拿到那四面铜镜，把真的挑出来就行。”
“理论上是这样。”
“实际上呢？”
“实际上高文远来纽约不会只带铜镜。他会带保镖、带助理、带白景行。白景行说他会全程跟着高文远，寸步不离，他会帮我们认那面真的。”
铁子擦了擦手。“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这个问题问得好。
姜建军蹲回灶台旁边——后厨这个位置是他经过长期实践选出来的最佳思考点。理由有三：第一，灶台余温烘后背，比暖气舒服；第二，铁子切菜的声音有节奏感，有助于集中注意力；第三，这个角度能同时看到前后两个门，万一有人来抢花生他能第一时间护住碗。
“我琢磨着吧，”他把这件事从头捋了一遍，“白景行跟了高文远二十年，修了二十年假铜镜。高文远从来没告诉过他六面里只有一面是真的。老张二十年前跟白景行说了一句话，白景行当时没听懂，现在听懂了。”
“什么话？”
“不知道。白景行没说。反正就是那种‘老江湖临别赠言’——当时以为是客套，事后一品全是伏笔。白景行跟了高文远二十年，修一面镜子拿一份工钱，修了二十年，修的都是废铜。换你你气不气？”
铁子想了想。“气。”
“气就对了。白景行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被耍了。他现在帮我们，其实是在帮他自己。高文远骗了他二十年，他拿一面真镜子来换一个答案——老张当年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现在他知道答案了。他要拿高文远的东西来换他自己的路。”
铁子把菜倒进锅里，油锅滋啦响了一声，油烟腾起来，姜建军顺势往旁边挪了半步躲烟。铁子翻了两下锅铲：“那你想怎么接高文远？”
姜建军蹲在门口把方案排了一遍。他蹲着的时候能看见美华楼门口的整条街：左边是卖水果的老刘，右边是修鞋的老陈，对面天元茶室挂着个红灯笼，下午三点准时亮，晚上十一点准时灭，比路灯还准。茶室老板姓周，福建人，泡得一手好铁观音，跟姜建军关系不错，去年他儿子在学校被人欺负还是铁子去摆平的。
“等高文远来了之后，让白景行把见面地点定在美华楼附近。就定在天元茶室。那是他们自己的接头点，高文远不会起疑。”
“天元茶室。”铁子重复了一遍，语气跟核对菜单似的，“周老板那边要不要提前打招呼？”
“要打。回头我拎两瓶酒过去。周老板好这口。”
“然后呢？”
“茶室里面我们安排人，茶室外面你守着。高文远带四面铜镜进门，我们验货。真的留下，假的还他。”
铁子把锅里的菜翻了两下，手法很稳。“验货的时候他会不会当场翻脸？”
“会。”
“那你还这么安排？”
“因为他翻不了。”姜建军从碗里摸了颗花生米扔嘴里，嚼了两下，“他来了纽约，离开了台北的根基。他带的保镖再多，也不如美华楼门口的地形我们熟。老刘的水果摊能藏两个人——你别笑，他那堆西瓜后面蹲俩成年人跟玩似的。老陈的修鞋摊能递消息，他敲锤子的节奏就是暗号，敲一下是‘人来了’，敲两下是‘不对劲’，敲三下是‘跑’。”
“老陈知道这个暗号吗？”
“不知道。但我回头告诉他。”
铁子沉默了两秒。“还有呢？”
“还有白景行在他身边。他知道真铜镜是哪面。只要白景行站在我们这边，高文远翻不了天。你想想，高文远带了四面镜子来，他自己分不清哪面是真的，唯一的知情人是他身边的白景行，而白景行已经是我们的人了。这叫什么？这叫——”
“什么叫？”
“这叫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不对，这叫高文远揣着四面镜子来纽约，结果四面镜子全是别人替他在管。他自己跟个快递员似的，负责运输。”
铁子难得咧嘴笑了一下。“行。那我提前蹲点。天元茶室外面我先看两天。”
“对。你重点观察高文远的保镖数量和站位习惯。白景行每天会递一次消息，把高文远的行程和铜镜的存放位置报过来。他住哪儿、几点出门、坐什么车、保镖带几个、有没有换班规律——全要。”
“铜镜放哪儿？他带着走还是锁酒店？”
“白景行说高文远这个人有个习惯——值钱东西从不离身。他有一个专门的登机箱，德国产的，铝合金外壳，带密码锁，走到哪儿拎到哪儿。四面铜镜应该就在那个箱子里。”
“那我得想办法把箱子弄到手。”
“先别想那么远。第一步是把人接住，把局面控制住。东西到手之前动手，等于打草惊蛇。高文远这种老狐狸，惊了一次就再没第二次机会了。”
铁子点了点头，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顺手递了一双筷子给姜建军。“尝尝咸淡。”
姜建军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点头。“正好。不过我觉得高文远这事儿吧，比炒菜复杂。”
“怎么说？”
“炒菜火候过了大不了糊了重来。高文远这个局，火候过了他直接拎着箱子回台北，咱们连第二面镜子都见不着。”
他蹲回门槛内侧，把碗里剩下的花生一颗一颗剥完。灰猫从邮筒上跳下来——酝酿了足足五秒，肚皮晃了两下才落地——蹲在他脚边舔爪子。姜建军剥了一颗花生米丢给它，灰猫闻了闻，不吃。它只吃偷来的花生，喂到嘴边的看都不看，非常有骨气。
他把笔记本翻开。这本笔记本是姜建军专门记“正事儿”用的，封面上印着“美华楼进货台账”，里面前五页确实是进货记录，第六页开始全是各种人名、地点、铜镜特征和行动方案。他翻到最新一页，在关键词栏里写：
“高文远下周来纽约。四面铜镜一面真。白景行内应。见面地点：天元茶室。方案：验货留真。”
写完又觉得少点儿什么，在底下补了一行：“高文远分不清真假。此条极其重要，写三遍。分不清真假。分不清真假。”
然后合上本子，把手里的花生壳全部丢进垃圾桶。有一颗没丢准弹到灰猫脑袋上，灰猫怒视他三秒，叼起那颗壳跑了。
接下来五天，他要把天元茶室踩一遍点。
说是踩点，其实就是去喝茶。周老板的茶室一共八张桌子，靠窗四张、靠墙两张、角落两张，柜台在进门右手边，后面有道帘子通后面的杂物间，杂物间再往里是仓库，仓库尽头有个后门通巷子。高文远要是从正门进来，一共十三条路线可以走到最里面那张桌子——姜建军数了两遍，第一遍数出十一条，第二遍发现他漏算了绕过柜台和掀帘子两条，加起来十三条。他拿圆珠笔在手掌上画了个简图，画完觉得像蜘蛛网，擦掉重画。
铁子的任务更实在。他在天元茶室对面老陈的修鞋摊蹲了两天，鞋没修一双，倒是把巷子口卖煎饼的阿姨混熟了，阿姨以为他是城管便衣，第一天差点拿铲子抡他，第二天看他老实蹲着不动，赏了他一个煎饼，不要钱。
“保镖几个？”姜建军晚上收工后问他。
“白景行报的是四个。但我蹲了两天，发现高文远的习惯是到地方之后先派两个人进去清场，剩下两个守在门口。清场的两个一左一右站，守门的两个一前一后站。四人分两组，每组能互相看见，隔了大概七八米。”
“换班呢？”
“两小时一换。换班的时候清场的两个出来，守门的两个进去，轮流上厕所抽烟喝水。换班的间隙大概有四十秒到一分钟，四个人都在门口附近晃悠。”
姜建军拿筷子蘸着面汤在桌上画：“那如果这个时间动手——”
“不行。四个人都醒着，只是位置变了。真要动手，得等他们把注意力放到别的地方。比如——”
“比如有人在他旁边摔一跤？”
铁子点头。“比如有人在他旁边摔一跤。”
“那你去摔？”
“我摔不合适。我一米八六，二百来斤，摔下去跟塌方似的，他们肯定先掏家伙。”
“那让老刘去摔？他灵活。”
“老刘那个体型，摔下去也够呛。”
“找个小孩？”
“雇小孩犯法。”
“那让灰猫去摔。”
铁子看了他一眼。“灰猫那个体型，摔跟不摔有区别吗？”
姜建军想了半天。“有道理。那这样——到时候你在门口假装喝多了，晃着走。高文远的保镖注意力全在你身上，白景行趁机把箱子上的密码锁拨开，咱们只需要看一眼哪面是真的就行。”
“我看一眼就能认出来？”
“白景行认识。他修了二十年假镜子，对真镜子的手感、声音、花纹全都有数。他只需要瞄一眼，甚至摸一下就能分辨。”
“那直接让白景行偷出来不就完了？”
“不行。白景行说了，高文远那个人，箱子从不离手，睡觉都放床头柜上，洗澡都拎进浴室放马桶盖上。白景行跟了他二十年，从来没见他松过手。”
铁子沉默了一会儿。“这人是不是有毛病？”
“搞收藏的多少都有点儿。”
“那你呢？你不也藏了一柜子干脆面里的水浒卡？”
“那不一样。我那叫童年记忆。他那叫——”
“叫啥？”
姜建军想了半天。“叫‘病’。但人家有钱，所以叫‘雅好’。”
五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姜建军把天元茶室里里外外踩了三遍点，跟周老板喝了四泡铁观音，顺便把后门巷子的地形也摸了一遍。巷子出去左拐是卖卤味的，再右拐是个停车场，停车场保安养了一条狗，见人就叫，但叫两嗓子发现你没带吃的就不叫了，非常现实。
周老板听说高文远要来喝茶，倒是挺高兴。“大客户啊？几个人？”
“四五个吧。”
“那我提前备好茶点。不过——”
“不过啥？”
“你们不能在我店里打架。上次老陈在巷子里跟人吵吵，隔壁卖窗帘的都来投诉了，说影响做生意。”
“放心。我们以茶会友。”
“你每次说‘以茶会友’的时候都没啥好事。”
“周老板你这话说的——”
“上回你带铁子来‘以茶会友’，结果铁子把人家喝多了的客人拎出去的时候把门框撞裂了。我修门框花了三百。”
“这次真不撞门框。”
“撞了赔。”
“赔。”
第五天晚上白景行来了消息：高文远明天下午三点的飞机到肯尼迪，入住上东区某酒店，晚上七点约了人在天元茶室见面。随身带四面铜镜，装在一个银色德国产登机箱里，箱子密码白景行已经知道了。
姜建军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在柜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膝盖。灰猫蹲在门槛上，这回没趴着，端端正正坐着，尾巴盘在脚前面，跟个看门石猫似的。
“明天？”铁子从后厨探出头。
“明天。”
“那今晚早睡。”
“睡不着。”
“数羊。”
“数了。数到一半全变成铜镜了，更睡不着。”
铁子想了想。“那你想咋办？”
姜建军把最后几颗花生剥了，花生米装碗，壳扔垃圾桶。灰猫这次没偷，蹲在门槛上望着外面黑乎乎的街，耳朵转了转，不知道听见了什么。
“明天，”他把碗往柜台上一搁，“咱们去接高老板。”
铁子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插。“接。”
灰猫回头看了他俩一眼，打了个哈欠。那哈欠打得非常大，嘴张得跟蛇吞鸡蛋似的，打完舔了舔鼻子，跳下门槛，贴着墙根溜进后厨找铁子要小鱼干去了。
高文远要来纽约了。这个人在台北收了一辈子天文仪器，布了六面铜镜的阵法，跟老张隔着一整个太平洋较量了四十年。现在他要亲自来美华楼门口。
姜建军蹲回门槛内侧，把最后一颗花生剥完。灰猫叼着小鱼干从后厨出来，路过他脚边停了一秒，把小鱼干往他鞋面上蹭了蹭，留下半根，跑了。
“明天见。”姜建军把花生壳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盐粒。
（第一百一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