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收网之后的那个月，美华楼门口清净得有点不像话。
宋建华的巡逻车以前一天要晃过三回，早中晚各一趟，比闹钟还准时。那阵子降到一周一趟，后来连这趟都来得敷衍。有一回姜建军蹲在门槛内侧剥花生，远远看见宋建华的车从巷口慢悠悠滑过去，车速比老太太推轮椅还慢，车窗摇下来，宋建华探出半张脸往美华楼方向瞄了一眼，那眼神怎么说呢——就像一个退休老干部回原单位看了看自己当年的办公桌，确认桌子还在，茶杯还在，然后心满意足地把车窗摇上，走了。
巷口杂货铺的老板娘更夸张。以前她每隔半小时就要朝美华楼方向张望一下，脑袋从左转到右，再从右转到左，比交通摄像头还勤快。现在她改朝另一个方向张望了，因为巷子另一头新开了家奶茶店，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单身男人。老板娘张望的频率没变，但方向变了，姜建军分析这属于“注意力经济转移”，跟幽灵收网没半毛钱关系。
邮筒上那只灰猫，体重涨了两斤。这个事姜建军有精确记录。他专门弄了个小本子，每天记灰猫蹲邮筒的时间、睡觉的姿势、翻肚皮的次数。以前有人来踩点的时候，灰猫警觉性高，一天只睡两三个小时，剩下的时间竖着耳朵听动静。现在没人来了，灰猫彻底放飞自我，每天睡足六个小时，有时候睡得四仰八叉，肚皮朝天，尾巴耷拉在邮筒边缘，路人经过都忍不住多看一眼。姜建军在本子上写：“灰猫，体重+2斤，战斗力-80%，警惕性-95%，目前状态：猫届退休老干部。”
姜建军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以前蹲门槛内侧剥花生，一天一包打底，有时候事情多，两包三包都打不住。现在三天一包，因为实在没什么事需要剥着花生想了。他试着找点事做，比如给后厨的铁子帮忙切菜，铁子嫌他刀工太差，切出来的土豆丝粗细不一，影响美观。他试着帮柜台擦灰，擦了两下发现柜台本来就挺干净，纯属没事找事。他试着教灰猫握手，灰猫看了他一眼，把爪子揣进肚皮底下，翻了个身继续睡。
姜建军蹲在门槛内侧，手里捏着一颗花生，剥到一半停了。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自己好像有点闲得慌。
这个念头把他吓了一跳。姜建军这辈子最大的追求就是闲。当初在美华楼蹲着，就是图个清闲。结果蹲着蹲着，把整个亚太的洗钱网络给查完了，清闲没捞着，反倒把自己整成了亚太反洗钱义务顾问。现在网络收了，他又闲下来了，却发现自己不太适应。这人啊，一旦忙惯了，突然闲下来，就跟老牛突然不拉磨了一样，站在磨坊门口发呆，不知道该往哪走。
铁子从后厨探出头：“你搁那蹲半天了，想啥呢？”
姜建军说：“我在思考一个哲学问题。”
铁子说：“你拉倒吧，你就是闲得蛋疼。”
这话虽然难听，但准确。
这天下午，姜建军正蹲在门槛内侧，拿花生壳摆一个八卦阵图，摆到第三圈的时候，林正源来了。
林正源进门的方式和往常不太一样。往常林正源来美华楼，要么夹着个文件袋，要么手里捏着几张打印纸，脸上写着“又有事了你别想闲着”八个大字。这回他空着手，什么都没带，连个公文包的影子都没见着。更诡异的是，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准确地说，一个姑娘。二十出头，混血长相，深棕色头发扎成高马尾，皮肤白得反光，眼窝有点深，眼珠子是琥珀色的，看人的时候目光跟探照灯似的。穿了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深色西装裤，裤线锋利得能割手，脚上踩着一双黑色平底皮鞋，擦得锃亮，鞋尖能照出人影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方方正正，皮革表面有细细的纹路，一看就不便宜。
她站在林正源旁边，比林正源矮半个头，但存在感比林正源高出两个头。原因很简单——她进美华楼前厅之后，目光扫了一圈，三秒之内扫完了柜台、后厨门、二楼楼梯口和门口蹲着的姜建军。扫完了之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姜建军不确定那算不算笑，反正幅度比灰猫翻身还小。
姜建军蹲着没动，手里还捏着半个花生壳。他抬头看了林正源一眼，又看了那姑娘一眼，再看回林正源。
“你这是——”
“伊莎贝拉，”林正源介绍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菜市场介绍今天的白菜便宜两毛，“我以前的实习生。现在在华尔街做宏观对冲。她最近在查一件事，我想你可能感兴趣。”
伊莎贝拉没说话，目光已经落在姜建军的花生壳八卦阵上了。她看了两秒，然后说：“你这个阵摆错了。乾位和坤位反了。”
姜建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花生壳阵。他摆得随意，确实反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蹲在门槛内侧摆花生壳阵，一个从华尔街来的姑娘进门第一句话是纠正他的八卦方位。这事说出去谁信？
姜建军站起来，动作不算利索，蹲久了腿有点麻，扶了一下柜台才站稳。他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盐粒，把最后一颗花生放回碟子里。碟子里还剩七八颗，他顺手把碟子往柜台里侧推了推，防止灰猫趁他不注意跳上来偷吃。
“查什么？”他问。
伊莎贝拉把公文包放在柜台上，啪嗒一声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份打印报告，推过来。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废话。姜建军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标题是《亚太地区量子技术相关企业异常资金流分析》，字体是加粗的黑色宋体，页码标得整整齐齐，目录、摘要、正文、附录一样不少，厚得能当砖头使。
“你自己写的？”
“自己查的，自己写的，自己排的版。”伊莎贝拉回答，语速快得像连发弩，“去年我盯上一个做量子通信概念股的对冲基金。规模不大，三亿美金左右，但资金进出频率异常。查它的资金链查到了马尼拉，顺着马尼拉查到了几家公司。翻到第四页。”
姜建军翻开报告，翻到第四页。上面列了十几家公司，名称、注册地、法人代表、注册资本、成立时间、经营范围，列得跟户口本似的。他扫了一遍，其中三家他认识。
郑明远的生物科技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表面做医疗器械出口，实际上拿出口许可证倒腾量子设备。王德辉的东方古典家具，注册在香港，主营红木家具贸易，实际上用货柜运货。还有一家叫“太平洋通汇”的马尼拉钱庄，这个他最熟，他在那家钱庄的账本上花的时间比有些会计在自己公司账上花的时间都长。
“你从哪拿到这些的？”姜建军问。
“自己查的。”伊莎贝拉说，语气里没有一丝炫耀的意思，就跟说“我自己吃了碗面”差不多，“去年我盯上那家对冲基金，是因为它的量子通信概念股持仓异常集中。一支基金把百分之四十的仓位压在三家量子初创公司上，这不正常。我查它的资金链，查到马尼拉，顺着马尼拉查到这几家公司。但我查到太平洋通汇之后就断线了。”
她顿了一下，伸出食指在报告上敲了敲：“钱从太平洋通汇转出来，进了纽约几个古董店的账户，然后就消失了。我查了三个月，查不下去。林叔叔说你可能知道后面的事。”
姜建军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张资金流向图，画得还挺专业，箭头、节点、时间标注、金额备注一应俱全，跟上市公司年报里的关联交易图似的。画到太平洋通汇就断了，后面用红色马克笔打了个巨大的问号，问号下面写了一句“线索终止？”。
姜建军蹲下来，从柜台抽屉里摸出一支铅笔。铅笔是铁子记账用的，笔杆上还沾着面粉。他在那个红色问号后面画了一条线，连到Golden bridge trading，从Golden bridge trading连到陈国栋的店，从陈国栋的店连到郑明远的公司，最后从郑明远的公司连到高文远的台北仓库。画完了之后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太平洋通汇→Golden bridge→陈国栋→郑明远→高文远。每个节点旁边标注了资金流出的时间和金额区间，精确到周。
伊莎贝拉站在旁边看着他画完，沉默了两秒。两秒之内她表情变了三回，第一回是“这不可能”，第二回是“我得重新算算”，第三回是“好吧你赢了”。最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比刚才慢了半拍：“你把这些全查清了？”
“查了大半年。”姜建军把铅笔搁回抽屉里，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这几家公司的账目——”
“假的。太平洋通汇的钱从开曼群岛绕了一圈，用古董交易的名义洗进纽约。郑明远用医疗设备的出口许可证买量子设备，王德辉用红木家具的货柜运货。陈国栋的店是最终的集散点。账本做得漂亮，三套账，一套给税务局看，一套给银行看，一套自己留着。自己留着那套我花了两个月才摸到，藏在陈国栋店后院咸菜缸底下的铁盒子里。”
伊莎贝拉把报告拿回去，从西装裤口袋里摸出一支银色圆珠笔，在空白处唰唰写了几行字。她的字迹很小，密密麻麻，跟蚂蚁排队似的。写完之后把报告合上，啪一声拍在柜台上，抬头看着姜建军。
“你能把太平洋通汇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查出来吗？”
“查出来了。姓周，代号老周，原来在澳门做赌厅中介，后来转行做跨境资金掮客。现在在马尼拉被当地警方控制着。你这份报告如果早点到，还能赶上他账户冻结之前动手。不过现在也不晚，他账上有一笔钱转到了一个叫L.m. holdings的离岸账户，这个账户我还在查。”
伊莎贝拉的眼睛亮了一下。是真的亮了一下，姜建军亲眼看见她琥珀色的眼珠子突然变亮了，跟汽车大灯会车时候的远光灯似的。她转头看了林正源一眼。林正源端着茶杯靠在柜台旁边，茶杯是美华楼的公杯，杯沿磕了一个小口，他用的那面正好避开缺口。嘴角有一丝很淡的弧度，淡到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他面瘫。
“林叔叔说你在美华楼蹲了十年，”伊莎贝拉把公文包扣好，扣子啪一声，“我以为他说的是你蹲着玩。今天一看，你蹲着把整个亚太的洗钱网络查完了。”
“蹲着比站着看得清楚。”姜建军说，“站起来容易被人看见。蹲着目标小，而且门槛内侧这个位置好，左边能看见巷口，右边能看见后厨，前面正对大门，背后是墙，没人能从后面摸过来。灰猫在邮筒上蹲着，等于我的高空预警机。铁子在厨房切菜，等于我的地面情报站。老板娘在巷口卖杂货，等于我的外围哨点。你进门之前，灰猫耳朵动了一下，铁子切菜的刀声停了一拍，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探了探头。三秒钟之内我就知道有人来了。”
伊莎贝拉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这回幅度大了一点，大概相当于灰猫伸懒腰的幅度。然后她把公文包重新打开，从里面又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柜台上。
“这份是我在查资金流的时候顺便做的另一件事。”
“顺便？”
“顺手。”伊莎贝拉纠正，“那家对冲基金的量子通信概念股，我查了它的底层资产。它投了三家量子技术初创公司，其中一家在硅谷，做量子加密芯片的。公司叫quantum Edge，成立两年，创始团队是三个从Ibm出来的工程师。”
她把文件翻到第二页：“三个创始人，一个做硬件，一个做算法，一个做系统集成。技术底子很硬，实验室数据漂亮，专利申请了六项，其中两项已经批下来了。但他们有个致命问题——”
“商业化团队薄弱。”姜建军说。
伊莎贝拉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从Ibm出来的工程师创业，十个里有九个死在商业化上。技术越好，死得越快。因为技术好的人有个毛病，觉得产品做出来就行了，客户自然会上门。实际上客户连门在哪都不知道。”
伊莎贝拉把文件翻到第三页：“他们下个月要融资，估值不高，创始团队缺钱，也缺一个懂中国市场的人。”
“你想让我投？”
“我想让你跟我一起投。”伊莎贝拉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列了股权结构和融资金额，“你出人脉和市场，我出钱和算法。这家公司如果做成了，量子加密芯片的量产成本可以压到现在的一半。到时候全球的量子通信设备厂商都得从它这里买芯片。”
姜建军蹲下来，把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这家公司叫quantum Edge，注册在特拉华州，办公地址在帕洛阿尔托，成立两年，员工十七人，融资金额三百万美元，领投方空着，跟投方也空着。他手里有高文远给的那张本票，加上林正源模拟盘赚的，凑一凑够投一小份。但钱不是主要问题，主要问题是——
“你为什么找我？”姜建军把文件合上。
“林叔叔说你有十二面铜镜和一套量子阵法。”伊莎贝拉把文件收进公文包，“我需要一个懂量子又懂中国的人。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
“你见过的中国人应该不少。”
“懂量子的中国人我见过几个。懂中国市场的中国人我见过很多。同时懂量子、懂中国、懂洗钱、还蹲在门槛内侧剥花生的——”她顿了一下，“你是唯一一个。”
姜建军蹲在柜台前面想了一分钟。这一分钟里灰猫从邮筒上跳下来，溜进美华楼，蹲在他脚边舔爪子。铁子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伊莎贝拉一眼，又看了姜建军一眼，脸上写满了“这姑娘谁啊”。姜建军朝他摆了摆手，意思是“回头再说”。铁子缩回去了，但后厨的刀声停了。
他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对铁子说了一句：“铁叔叔，明天开始帮我盯一下硅谷那边的新闻。有一家叫quantum Edge的公司要融资。你注意看有没有关于他们的报道，正面负面都要。”
铁子正在切萝卜，刀没停：“投多少？”
“先看看。”
“看什么看，你哪次不是看看就投了。”
“这回不一样。这回得看技术，看团队，看完了再投。不能光看ppt。”
铁子刀一停，萝卜滚了半圈：“你还会看技术？”
“不会。但伊莎贝拉会看。我跟着她学。”
铁子笑了一声，刀继续切：“行，我帮你盯着。不过你先把花生碟子收走，灰猫快把爪子伸进去了。”
姜建军回头一看，灰猫果然蹲在柜台前爪搭在碟子边缘，舌头已经舔到花生壳上了。他走过去把碟子拿开，灰猫抬头瞪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你闲了这么久，连颗花生都不舍得给猫吃？”
他走回前厅，对伊莎贝拉点了一下头。“下个月融资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去硅谷看看。先看技术，再看团队。技术过硬的话我投。”
“什么叫技术过硬？”
“量子加密芯片我懂一点。铜镜阵列的原理跟量子密钥分发有相通的地方。他们的芯片如果真能做到论文里写的参数，实验室数据能重复出来，那就是过硬。如果只有ppt没有实测数据——”
“实测数据有。我上个月去他们实验室看过，当场测了三组，误码率比他们论文里写的还低。”
“那你怎么不直接投？”
“我钱不够。”伊莎贝拉说得很坦然，“对冲基金不是我的，我就是个打工的。我能调动的资金有限，而且老板对早期项目不感兴趣。但你自己有钱，你还有一帮奇奇怪怪的朋友。林叔叔说你认识一个开当铺的，一个开出租车的，还有一个退休的物理老师——”
“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开当铺的改行了，开出租车的退休了，退休的物理老师返聘了。”
“那你现在认识谁？”
姜建军想了想：“一个开饭馆的，一个送快递的，一个在街道办管巡逻的，还有一只猫。”
伊莎贝拉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这回是真的笑了，嘴角翘起来的幅度比前两次加起来都大，露出一排白牙，左边有一颗虎牙尖尖的。“行，那就你、我、开饭馆的、送快递的、管巡逻的，再加一只猫。够了。”
“你不嫌寒碜？”
“我在华尔街待了两年，见多了表面光鲜的草台班子。你这种明着寒碜的，我反而放心。”她把公文包扣好，站起来伸出手，“成交。”
姜建军跟她握了手。伊莎贝拉的手劲比他预想的紧。他本以为华尔街回来的姑娘握手会敷衍了事，结果人家一握，他手指头被攥得咔咔响了一声。他脸上没表现出来，心里暗暗记了一笔：这姑娘手劲大，练过。
伊莎贝拉收回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名片上只有名字和电话，没有公司抬头，没有职位，没有地址，白卡黑字，简洁得跟假的一样。
“有进展打电话。别发邮件。我的邮件被对冲基金那边的人监控着。”
“你被监控了？”
“查别人查得太深，难免被人查。我邮箱里现在躺着三封钓鱼邮件，发件人显示是我自己。他们想让我点附件，附件的木马程序我拆开看过，水平一般，但烦人。”
“行，打电话。”
伊莎贝拉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门槛内侧的地面。姜建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地上还摆着花生壳八卦阵，乾位和坤位确实是反的。伊莎贝拉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林正源把茶杯放下来，跟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姜建军一眼：“她比你还能赚钱。”
“看出来了。”
“她去年个人投资回报率百分之两百。”
“那是去年。”
“前年是百分之一百八。”
“前年市场好。”
“大前年——”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姜建军摆手，“你专门带她来，就是为了打击我？”
“我是觉得你闲得太久了。”林正源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门关上之前他又补了一句，“人家姑娘手劲大，你小心点。”
“我发现了。”
林正源走了。姜建军蹲回门槛内侧，把伊莎贝拉的名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跟正面完全不一样，正面是印刷体，背面是手写，歪歪扭扭的，明显是临时起意写的：
“太平洋通汇后面的老周，他账上有一笔钱转到了一个叫L.m. holdings的离岸账户。这个账户我查不到实际控制人。你要是查到了，告诉我。”
姜建军蹲着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L.m. holdings——廖平的公司。廖平，香港人，做过进出口贸易，开过财务公司，后来搞离岸架构，专门帮人做跨境资金安排。表面上是财务顾问，实际上是洗钱掮客。伊莎贝拉查到了廖平的外围，但没查到廖平本人。L.m. holdings的注册地在英属维尔京群岛，董事名单里挂的是两个太平洋岛国的名义董事，股东是另一家离岸公司，再往上查又是一家离岸公司，跟俄罗斯套娃似的。姜建军查这个套娃查了三个礼拜，最后从林正源以前在廉政公署的一个老同事那里拿到了关键文件。
他拿起手机给伊莎贝拉发了一条短信：“L.m. holdings的实际控制人叫廖平。香港人，现在在香港赤柱监狱等着审判。回头我把资料传给你。”
伊莎贝拉秒回了一个字：“行。”
没有表情包，没有感叹号，没有多余的寒暄。姜建军看着那个“行”字，忽然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一般人收到这种消息，怎么着也得回个“太好了”或者“你怎么查到的”或者“谢谢”。她就回一个“行”，意思是“知道了，下一步呢”。这人脑子里没有情绪这个文件夹，只有任务列表。
他把手机收起来，蹲回门槛内侧。灰猫从邮筒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舔爪子。他把花生碟子从柜台上拿下来，继续剥花生。硅谷那边下个月要去一趟，看技术看团队。量子加密芯片如果做成了，归墟的铜镜阵列可以配合芯片做双向加密，通信安全性会比现在翻一倍。
他蹲着把花生壳一颗一颗剥完，觉得日子又开始有意思了。
正剥到第三颗，铁子从后厨探出头：“那姑娘谁啊？”
“林正源以前的学生。做对冲基金的。”
“什么鸡？”
“对冲。hedge Fund。就是拿别人的钱做投资，赚了抽成，亏了不赔。”
“那不就是赌场拉客的？”
“差不多。但她比赌场拉客的厉害。赌场拉客的拉你去赌钱，她拉你投芯片。”
“芯片？你又要搞什么事？”
“量子加密芯片。如果做成了，以后你发微信再也不用担心被人偷看了。”
“我发微信都是‘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谁爱看谁看。”
“那你投不投？”
铁子想了想：“投不投的，你先问问她能不能把厨房的抽油烟机修了。那玩意儿我报修三回了，街道办说经费不够。”
“人家是搞对冲基金的，不是修抽油烟机的。”
“对冲基金不是挣钱吗？让她挣点修抽油烟机的钱怎么了。”
姜建军决定不接这个话茬。他低头继续剥花生，剥到第五颗的时候手机响了，伊莎贝拉又发来一条短信：“你那个花生壳八卦阵摆反了，坤位应该在左下，乾位在右上。下回见面我教你。”
姜建军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他把手机揣兜里，蹲着把花生壳重新摆了一遍。这回按伊莎贝拉说的，坤位放左下，乾位放右上。摆完了之后灰猫走过来闻了闻，一屁股坐在坤位上，把花生壳压扁了。
姜建军看着灰猫，说：“你知道你坐的是坤位吗？”
灰猫打了个哈欠。
“坤位代表地，你坐在坤位上，属于接地气。但你把花生壳压扁了，这属于破坏阵法。赔钱。”
灰猫把爪子揣进肚皮底下，闭上眼睛。
姜建军叹了口气，把灰猫从花生壳上抱起来放到一边，重新摆阵。摆到一半，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伊莎贝拉说她的邮件被监控了，那她是怎么拿到quantum Edge的实验室数据的？对冲基金的人监控她邮箱，难道不监控她的行程？她上个月去硅谷看实验室，那边的人不知道？
他把这个问题先记在心里，打算下回见面问。然后他继续摆阵，摆完第七圈的时候，铁子端了一盘新炸的花生米出来，放在柜台上。
“尝尝，我新调的配方，加了点花椒。”
姜建军捏了一颗扔嘴里，嚼了两下：“好吃。”
“好吃就对了。投芯片的事我不管，但你要是去硅谷，给我带一瓶那边的酱油回来。我听说美国酱油跟中国酱油味道不一样。”
“硅谷不产酱油。”
“不产酱油你去找找嘛。那么大个美国，还能没酱油？”
姜建军又捏了一颗花生米，没再说话。他觉得铁子的逻辑虽然跳脱，但跟伊莎贝拉提的那个投资方案本质上是一回事：你看着不靠谱，但做成了就赚了。
灰猫重新跳上邮筒，趴下来，尾巴垂在邮筒边缘一晃一晃的。巷口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往美华楼方向看了一眼，确认一切正常，又缩回去了。宋建华的巡逻车从巷口开过去，车速比上次快了一点，大概是因为今天没往美华楼方向看。
姜建军蹲在门槛内侧，把最后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下个月去硅谷，看技术看团队。如果技术过硬，投。如果技术不过硬——那就当去美国吃一顿不正宗的川菜。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第一百一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