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那些流言，传了没几日，便传到了宫墙外头。
佟国纲、佟国维兄弟，本就在朝中经营多年，消息灵通，德妃那点事、宫里那句 奴才出身、争不过佟主子 的话，早有人报到他们府上。
兄弟俩本不当回事，后宫女人的龃龉在他们眼里，原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可架不住流言越传越难听，句句都捎带上了承乾宫的佟主子，捎带上了四阿哥，也捎带上了他们佟家的体面。
佟国纲气得拍案：“德妃一个包衣奴才出身的，也敢这般编排咱们家的姑奶奶、编排四阿哥？说什么‘奴才出身、争不过佟主子’，她倒好把自己的出身，栽到咱们佟家头上来了！”
佟国维却想得更深一层，
他沉声道：“大哥，这事不单是冲着佟婉莹去的。你想想德妃骂的是四阿哥，四阿哥是谁？是咱们佟家认下的外孙，是佟婉莹一手养大的孩子。她这一骂，骂的不是一个养母，是咱们佟家放在心尖上的外孙。这一口气，咱们佟家若不替四阿哥出了，往后满宫谁还拿四阿哥当回事？”
佟国纲一想正是这个理。
四阿哥虽不姓佟，可在佟家眼里，他就是自己家的外孙。佟婉莹入宫无子，把四阿哥当亲生的疼，佟家上下也早把四阿哥当自家孩子看，逢年过节，佟家给四阿哥的节礼、添的物件，一样不落。
四阿哥在朝中有什么动静，佟家也暗暗帮衬着。佟婉莹是佟家的姑奶奶，四阿哥便是佟家的外孙，这一层情分，佟家认得很死。
如今德妃竟敢这般咒骂四阿哥，骂他 六亲不认、骂佟婉莹 霸着养子当筹码，这不是冲着佟婉莹一个人，是冲着整个佟家认下的外孙来的。佟家若不护着四阿哥，那才真叫失了体面。
兄弟俩一合计，坐不住了。佟国纲当即道：“她乌雅家不是仗着德妃生养了皇子，在京城这几年把生意铺得风生水起么？咱们佟家不跟他们争口舌，只管让他们尝尝疼的滋味。四阿哥是咱们佟家的外孙，容不得人这般糟践。”
于是一道令，便悄悄传了下去。
先是法海领了差。
法海掌管着佟家的所有家族生意，跟四阿哥关系亲近，素来雷厉风行。
他接了佟国纲的话，不声不响，先着人把乌雅家在京城的生意摸了个底 ，哪几处铺面、哪几条商路、与哪些府邸有往来，一桩桩查得清清楚楚。
乌雅家这几年，借着德妃的势，在京城置了绸缎庄、参号、钱庄，又与几家权贵府邸走动得勤，生意铺得不小。
法海不动声色，从乌雅家的账目、商路、与人往来的关节处下手。要么寻个由头，卡住他们的货源，要么借着巡城、稽查的名头，三天两头查他们的铺面，要么在关键处使个绊子，让他们的生意处处不顺。
乌雅家的铺子，起初还以为是寻常的官差刁难，可连着几日处处碰壁，这才觉出不对劲来，这分明是有人成心要摁住他们。
乌雅家的管家，急得团团转，四处托人打听，才知道是佟家那边动了手。
他连夜回了乌雅府，把情形禀了老爷。乌雅家的老爷又惊又怒，却无可奈何。
佟家是满洲世家，佟国纲、佟国维兄弟在朝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又出了皇贵妃，还认着四阿哥这个外孙，乌雅家一个包衣抬旗的，拿什么去跟佟家掰手腕？他只得把家里的生意，先缩着脖子，处处避让，想着等风头过去再说。
可他不知道，佟家的刀不止这一把。
另一头，隆科多、叶克书、鄂伦岱几个佟家子侄也领了差不多的差事，不在商场上使绊子，而是在公务上，给乌雅家那些在朝为官的子弟，寻麻烦。
乌雅家虽是包衣抬旗，可到底出了德妃、生了皇子，族里也有几个子弟，在六部、在旗营里当差，混着一官半职。
隆科多、叶克书、鄂伦岱这几个，都是朝中、军营有职司的人，借着公务往来的名头，给乌雅家子弟穿小鞋。有的在部里的差事上，寻由头责难，有的在旗营的考成、稽核上，处处挑错，有的在吏部的铨选、升迁上，暗地里压着。
乌雅家那几个子弟，起初还莫名其妙，以为是上司苛责。可接连几日，处处受挫，才渐渐明白过来，是有人成心要收拾他们。
他们想找人疏通，可佟家那几位都端着公事公办的架子，滴水不漏。你有错，我便查你，你没错，我便盯你，横竖让你在这官场上，事事不顺、处处受气。
乌雅家这一下可算尝到了佟家的手段，商场上的生意，被法海围剿得四处碰壁。官场上的子弟，又被隆科多几个使绊子使了个遍。一夕之间乌雅家在京城的经营，处处掣肘，人人自危。
乌雅家的老爷，急得一夜白了头。他不敢惊动宫里德妃 —— 德妃本就病着，若知道娘家遭了殃只怕更要气恼。可他又实在想不出办法，只得托人往佟家那边递话，说乌雅家无意与佟家为难，请佟家高抬贵手。
佟国纲听了，只冷笑一声：“乌雅家无意为难？那德妃怎么在背后，编排我们姑奶奶、编排四阿哥？怎么满宫都在传，我们佟家仗势欺人？”
他顿了顿，“你们想要我们罢手容易，让德妃亲自到承乾宫，跟佟主子赔个不是，把那些烂话收回去。不然这生意上的亏、官场上的苦，有得他们受的。四阿哥是咱们佟家认下的外孙，谁糟践他，便是糟践整个佟家。”
话递回乌雅家，乌雅家的老爷，当场便瘫坐在椅子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一夜乌雅府灯火通明，一家人围着商议，却谁也想不出个章程。佟家摆明了是要给德妃、给乌雅家一个教训，不把德妃那口气压下去，这围剿、这绊子，只怕一时半会不会罢休。
而宫里德妃还病在榻上，尚不知娘家已遭了这一场无妄之灾。
窗外夜色沉沉。佟家这一刀砍得又稳又狠，不争口舌，只让乌雅家实实在在尝到疼的滋味。佟国纲、佟国维要的，不是一时的痛快，而是让满朝都看清楚：佟家的姑奶奶，佟家认下的外孙四阿哥，容不得一个包衣出身的德妃来糟践。至于这一刀会让多少人夜不能寐，那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