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这场病，病得昏昏沉沉，一连几日不见好。
太医说她郁结于心、急火攻心，开了药，她也不肯好好吃，只恹恹地躺在榻上。
秋月守在身边，劝她进些汤水，她也只摇头。她心里那股火压不下去散不开，日夜灼着。她恨佟婉莹，恨她上门羞辱、恨她到乾清宫告状、恨满宫那句 奴才出身、争不过佟主子 的流言，恨到极处，竟连喘气都觉得胸口发紧。
可她万万没料到，更大的消息还在后头。
这日宫门方开，便有人报进永和宫：乌雅家的老太太，和德妃娘家的大嫂一道递了牌子，求见娘娘。
德妃病着本不想见人，可听说是母亲和大嫂来了，到底是至亲，便让秋月把人引进来。
乌雅家的老太太由儿媳搀着，颤颤巍巍进了永和宫。她一见了德妃这副病容，眼圈登时便红了，几步上前握住女儿的手，哽咽道：我的儿，你怎的瘦成这样了……
德妃见母亲这副样子，心里一酸强撑着道：母亲…… 我没事，不过是些小病。
还说什么没事！ 老太太急道，你病了这几日，也不让人告诉家里，可知家里急成什么样了？
德妃正要答话，却见大嫂在旁边欲言又止，面色难看。她心里咯噔一下，问道：大嫂，家里…… 可是出了什么事？
大嫂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老太太却已压不住，把娘家的情形，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儿啊，家里这几日，可是遭了大难了！
老太太握着德妃的手，声音发颤，咱们家在京城的绸缎庄、参号、钱庄，这几日不知怎的，处处被人为难。绸缎庄的货源，好好的就被人卡断了。参号、钱庄，隔三差五便有官差上门稽查，说是查账，实则鸡蛋里挑骨头，硬是寻出错处来。铺子里的伙计，也被吓走了好几个，还有你几个兄弟侄儿，在朝里当差的，这几日也是处处碰壁。不是在部里被上司寻由头责难，就是在旗营里被挑错、压着升迁，一个个灰头土脸，连门都不好意思出了。
德妃听着心口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她原以为佟婉莹不过是赌一时之气，敲打她几句也就罢了。却万万没想到佟家竟真动了手，还动得这样狠、这样绝。
她听着母亲说绸缎庄断了货源、参号钱庄被稽查、伙计被吓走，听着母亲说几个兄弟侄儿在朝里处处碰壁、灰头土脸，那一桩桩一件件，像一根根针扎进她心里。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一步一步从包衣熬到妃位，吃了多少苦、忍了多少气，才替乌雅家挣下这份体面。
她想着娘家那些铺子，是兄弟们一点一滴攒起来的家业，如今却被佟家一夕之间，摁得喘不过气来。她心里那口气又恨又痛，竟连喘气都觉得胸口发紧。
她猛地撑起身子，可刚撑到一半便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发黑直直栽回枕上。秋月吓得魂飞魄散，忙上前扶住，急声道：娘娘！娘娘您怎么了！快去请太医！
老太太也吓坏了，扑上前道：儿啊，你别急，别急啊！
德妃倒在枕上气若游丝，胸口一起一伏，半晌，才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佟家…… 他们，竟对…… 我的娘家动手……
老太太叹了口气，道：家里也查明白了，是佟家那边的手笔。说是佟国纲、佟国维发了话。法海带人封我们的铺面、断我们的货，隆科多那几个，又在公务上给咱们家的哥儿们使绊子。佟家放话出来，要…… 要你亲自去承乾宫，跟佟主子赔个不是，把那些话收回去才肯罢手。
德妃听到 去承乾宫赔不是，胸口一滞一股血直冲头顶。她哑着嗓子，一字一句道：母亲…… 我不去。我死也不去给佟婉莹低头！
老太太急了眼里滚下泪来，声音也带了几分哀求：儿啊，我知道你委屈，可你也不能由着家里毁了啊！
她颤着声一样样数给女儿听：你爷爷、父亲走得早，咱们家本就没落下什么基业。那绸缎庄，是你大哥起早贪黑，一间一间铺子盘出来的，那参号、钱庄，是咱们乌雅家攒了半辈子的心血，才勉强立住的。你兄弟们好不容易在朝里谋了差事站稳了脚跟，如今眼看就都要保不住了。若是差事丢了、铺子倒了，你让这一大家子老小，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德妃躺在床上，听着母亲一样一样地数着娘家的不易，心里像刀割一般。
她何尝不知道母亲说的都是实情，乌雅家本就是包衣出身，家底薄，父亲早逝，是母亲一个人拉扯着几个孩子长大。那些铺子、那些差事，是娘家人一分一毫挣来的，是乌雅家在这京城立足的根本。如今佟家一动手，便要把这根本，连根拔起。
佟家势大，又是皇上的表亲， 老太太声音哽咽，咱们乌雅家一个包衣抬旗的，拿什么去跟他们斗？儿啊，你若不出面，咱们家可真的就完了！你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家里这几个孩子想想啊！
大嫂也在旁边，抹着泪劝道：娘娘，家里实在是没法子了才来求您拿主意。佟家说了只要您肯低个头，他们便收了手。娘娘您就当…… 就当是为着家里的老小，委屈这一回吧。
德妃闭着眼，听着母亲和大嫂一声声的恳求，心里那根弦一寸一寸地松了下去。
她何尝想低头？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向人低头，让她跪到佟婉莹面前认错，比杀了她还难受。可她也知道，母亲说的句句都是实情。
娘家没了，她这个德妃，便成了无根之木，她再硬气也护不住娘家的铺子、兄弟的差事、那一大家子的生计。
她想起母亲这些年一个人拉扯儿女的辛苦，想起兄弟们为乌雅家挣下这份家业的艰难，想起佟家那句 四阿哥是佟家认下的外孙，佟家护着佟婉莹、护着四阿哥，是名正言顺。
而她呢？她护着十四，可到头来，连自己的娘家都护不住。
她张了张嘴那句 我不去，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没有再说出口。
她抬头，望着母亲花白的头发、望着大嫂哭红的眼睛，两行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好半晌她才哑着嗓子，道：母亲…… 大嫂…… 你们先回去。让我想想。
老太太还欲再劝，秋月忙上前，低声劝道：老太太，娘娘病着心里乱，您先容娘娘缓缓。家里的情形，娘娘都知道了，总会有法子的。
老太太望着病恹恹的女儿，又急又心疼，到底不敢再逼，只得和大嫂一道，千叮万嘱地告退出宫，回府等消息去了。
永和宫里，又只剩下德妃和秋月。
德妃躺在榻上望着帐顶，眼神又恨、又怨、又悲凉。她心里那口气，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她不甘心，不甘心向佟婉莹低头；可她也明白，这一局，她输了，输得彻彻底底。她这一辈子争的、忍的、挣的，到头来，竟连护住娘家都做不到。
窗外天又阴了，德妃的病越发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