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後，天涼得快。承乾宮里那棵老桂花樹開了滿樹，甜津津的香氣，隨著夜風飄了滿院。
康熙這日批完了折子，沒有待在乾清宮，只著人悄悄往承乾宮遞了個話，說他晚間要過來用膳。佟婉瑩接到話，便讓宮人備了幾樣他愛吃的， 一道清炖的銀耳羹，一碟桂花糕，又燙了壺溫溫的黃酒。
入夜康熙果然來了，身上還帶著幾分處理了一日政務的疲憊。他進了門見佟婉瑩正親自張羅著擺桌，便笑道︰朕就說，還是你這兒的飯食養人。
佟婉瑩替他布了座，道︰表哥政務忙，也該顧著身子。臣妾備了銀耳羹，最是潤燥養氣的，表哥先喝一碗暖暖胃。
康熙依言坐下，端起銀耳羹啜了一口，舒了口氣。他望著窗外那棵桂花樹，道︰這桂花香，倒叫朕想起你剛入宮那幾年。那時候你還有些怕朕，見朕來了躲躲閃閃的。
佟婉瑩笑道︰表哥還說呢。那時候臣妾初來乍到，表哥又是九五之尊，臣妾哪敢不怕？
如今倒是不怕了。 康熙望著她，如今你來朕這兒，話也多人也松弛了。這樣好，朕在這宮里也就你這兒，能松快松快。
佟婉瑩听他這樣說，心里一軟，又想起前些日子那些事。她斟酌著，道︰表哥，前些日子德妃的事，還有佟家那邊…… 是臣妾連累了表哥操心。
康熙擺了擺手，道︰說什麼連累。你受的委屈朕都知道，佟家替你出頭朕也不怪。朕只是把話同兩位舅舅說明白了 。這一樁，是朕站在你這邊，你只管安心有朕在，沒人能欺了你去，也沒人能欺了四阿哥去。
佟婉瑩听到 四阿哥 三字，心里那點暖意，又漾開幾分。她低聲道︰表哥待小四也這樣上心，臣妾便放心了。小四本來跟德妃之間的隔閡，臣妾作為養母也不好過多參與，但是臣妾唯一能做的就是讓小四自己去處理，不讓小四委屈就是臣妾的底線。
四阿哥是朕的兒子。 康熙道，朕雖不如你這般日日見他，可朕心里一直有他。那孩子性子冷，可朕看得出來，他做事穩重，心里有分寸。南巡那一趟他替朕料理了多少公務，又替朕盯著老九老十讀書，朕都看在眼里。
康熙又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朕有時候想這些個兒子里，也就四阿哥，讓朕覺得還有一點指望。小四已經踏踏實實的辦差，也不參與那些亂七八糟的 事情。朕交待的每件事情都能認認真真的完成。
佟婉瑩听康熙這樣夸胤 ，自己的心里又喜又酸。她不好把那股歡喜表露得太顯，只道︰小四若能得表哥一句
有指望 ，那孩子心里不知要多高興呢。只是小四的性子冷，就算高興也不肯說出來。
康熙笑了笑，道︰那孩子是隨了你，還是隨了朕？面冷心熱，嘴上不說，心里比誰都明白。
佟婉瑩被這一問，倒笑了︰表哥這話，臣妾可不敢當。四阿哥是表哥的兒子，自然是隨了表哥的多。再說了那個冰塊臉可是不隨我。
听了自家表妹對于小四的評價，康熙無奈的笑了笑。兩人正說著，宮人來報，說四阿哥來了，說是請安。
佟婉瑩一怔，道︰這孩子，怎麼這時候來了？快請進來。
不多時胤 一身便服，進了承乾宮。他本想是來給額娘請安，見康熙也在微微一愣，還是依禮上前，躬身道︰兒子給皇阿瑪請安，給額娘請安。
康熙見他來了，倒也不避，道︰起來吧。正好你額娘備了晚膳，朕正要用你也坐下，一道用些。
胤 應了在一旁坐下，他素來在康熙跟前沒有那麼拘謹，雖然話少，但是一點不影響胤 用膳，或許別的皇子在康熙面前還會收斂，但是胤 更喜歡在康熙面前隨意一些。
康熙見他這副樣子，反倒生出一分難得的興致，道︰四阿哥，朕今日听听朝里有人說起你，說你替朕管教著老九老十，拘著他們讀書，不許荒廢學業。這事可是真的？
胤 放下筷子，道︰回皇阿瑪，九弟十弟還小性子貪玩，兒子怕他們荒廢了功課，便拘著他們讀些書。若有不妥，請皇阿瑪責罰。
有何不妥？ 康熙道，朕倒覺得，你這個當哥哥的管得好。老九老十跟著你，比跟著旁人強。
他頓了頓，望著胤 ，小四，朕看你做事沉穩有分寸，心里很受用。往後你若覺得該管著弟弟們，便放手去管，朕給你撐腰。
胤 聞言心頭一暖，卻仍端著臉，只道︰兒子謝皇阿瑪。
佟婉瑩在旁，看著這父子倆，心里那點滋味，又酸又暖。、
她知道四阿哥性子冷，不會說那些討喜的話，可她也看得出，康熙那句 朕給你撐腰，落在四阿哥心里是極重的分量。
她趁著給康熙添酒，悄悄朝胤 使了個眼色，胤 會意卻只微微低下頭，掩住了眼底那一點熱意。
晚膳用罷，康熙又坐了坐，才起身回乾清宮。臨走時他回頭看了佟婉瑩一眼，道︰往後，朕若有空，還來你這兒用膳。你備的銀耳羹，比御膳房的合朕胃口。
佟婉瑩送他出了門，才回到屋里。胤 還坐在燈下見自家額娘走進來，起身道︰額娘，皇阿瑪今日待兒子，比往日和氣些。
佟婉瑩看著他，輕聲道︰那是皇阿瑪心里有你。他在額娘跟前總說你好。 她頓了頓，你皇阿瑪方才那話，是真心實意的。你只管好好做你的事，該管弟弟們便管，該辦差便辦差，你皇阿瑪都看在眼里。
胤 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可那眉眼間，卻比方才舒展了幾分。
窗外桂花香依舊，這一夜的承乾宮，沒有黨爭，沒有角力，只有一對父子、一位額娘，圍著張桌子，說幾句家常話。可正是這點家常的暖意，在這深宮里比什麼都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