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阿哥端起茶盏，想了想，道：深意？皇阿玛的心思一向难猜。不过他既撇下我和太子，单独带那一帮小的出去，无非两个意思，要么是嫌我跟太子闹得他烦了，要么就是存心要给那帮小的脸。 他冷笑一声，四弟这几年，火器办得好，又得皇贵妃看顾，皇阿玛心里怕是把这个四弟越抬越高了。
一个年长的门客，捋着须道：主子，四阿哥这几年确实在皇上跟前很得脸。前头军备的事，他督造火器，办得扎实。这一回微服他又在里头，这怕不是皇上一时兴起，而是…… 他斟酌着道，怕是皇上心里，已把这个四阿哥，看得比许多人都重了。
大阿哥闻言，脸色微沉。他虽是长子又掌着兵，可也知道父皇心里那杆秤，从来就没完全偏向过哪个。
他道：四弟到底是皇贵妃养大的。皇贵妃是皇上的表妹，又是皇贵妃，她养的皇子父皇多看几眼原是寻常。可若真让四弟借了这势头起来……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冷光，去，让人多盯着些四弟那边。我倒要看看，他还能得父皇多少青睐。
这一晚大阿哥府上的书房，灯火也亮了许久。那几位门客你一言我一语，替他把四阿哥这桩事，前前后后剖析了个遍。
索额图那晚也在自家府里得了信。
索家的消息渠道，走的是东宫系的官员与府上养的那些门客。那晚他正要歇下却有门客连夜来报，索额图披衣坐起听完禀报，捋着胡须沉吟了半晌，道：皇上带四、五、七、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几位阿哥微服出宫，独独没带太子爷？
是。奴才打听仔细了，确是没带太子爷，也没带大阿哥、八阿哥。
索额图缓缓点头，道：这一桩，怕不是寻常的家宴私游。皇上这几个孩子里，五、七素来老实，九、十跟在四阿哥身后，十一、十二、十三还小 ，独独没带上储君，也没带上大阿哥、八阿哥。这分明是皇上在敲打两位爷呢。
他负着手，在屋里踱了几步。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墙上一摇一晃。他道：太子爷这几年，锋芒露得不少，又因着江南那些事，在皇上跟前未必多么得脸。如今皇上领着这一帮小的亲近，独独把他撇下。这是要给他提个醒让他收敛些，别仗着储君的名分把尾巴翘得太高。
他停下来对下人吩咐道：明日，你去东宫递句话，让太子爷警醒些。这年节底下，越是这般越要稳，万不可因着一时意气，坏了在皇上心里的分量。
他又补了一句，再让人留意着四阿哥那边。这个四阿哥近来在皇上跟前是越发得脸了，太子爷若不警醒，只怕往后，这储位……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挥了挥手道，去吧。
这一晚索府的书房，灯火也熄得很晚。索额图一个人坐了许久，盘算着这桩事，心里那点忧虑，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八阿哥那晚也得了消息。
八阿哥此时还依附在大阿哥身后，可他自己也悄悄养着几条信报的路子。宫里有相熟的人，阿哥所里有眼线，便是承乾宫、乾清宫的事，他也总能先一步知道些风声。
那晚他正要在阿哥所歇下，却有心腹悄悄来禀。八阿哥听罢面上不显，只淡淡道：父皇领着四哥、五哥、七哥他们，微服逛灯会去了？倒是热闹。
禀话的心腹道：是。八爷，皇上独独没带十四爷，也没带您。
八阿哥手里转着一枚玉扳指，缓缓道：父皇的心，一向难揣。他带四哥、带五哥七哥，独独漏了我，也漏了十四 ，这一桩倒也不全是坏事。
他顿了顿，低声道，四哥这些年在父皇跟前是真站稳了。这个四哥素来冷面不爱争，可正因如此父皇反倒越看他越重。往后我越发得留意着这个四哥。
他又道：十四那边，知道这事么？
心腹道：回八爷，十四爷只知道几位阿哥今儿在承乾宫小聚，并不知道皇上领着他们微服出宫这一桩。
八阿哥点了点头，道：十四不知也好。他既只当是兄弟们小聚，心里还存着些怨，于我倒是有利。
他放下玉扳指，道，你去寻个妥当人，给十四递句话，就说八哥记着他，改日请他来一处坐坐。这孩子如今在阿哥所心里正冷着，正是该多亲近的时候。
心腹应了悄悄退下。八阿哥立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心里那点盘算，随着这夜风，慢慢沉定下来。他知道这储位之争，越到后头越凶险。而四哥这个冷面人，怕是要成为他最大的对手。
至于十四这一晚，却是当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十四那晚在阿哥所，正与他的伴读说闲话。忽听得外头有宫人低声议论，说什么承乾宫今儿热闹，几位阿哥都去了，支了火锅围着一桌吃。十四起初还纳闷，怎么没人叫他？他支起耳朵又听了几句，才知是皇贵妃下的帖子，请了五哥、七哥、九哥、十哥、十一、十二、十三几位，独独没请他。
他心里那股委屈与怨怼，便又泛了上来。他想着四哥待他冷淡，可到底四哥还是把他一个人撇下了。他闷闷地坐在窗前，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天，想着八哥待他那样好，又是给他烧炭盆，又是替他张罗住所，心里越发觉得，这个四哥、这位皇贵妃，都不拿他当回事。
伴读见他闷闷不乐小心劝道：十四爷，许是佟主子一时没顾上。要不明儿奴才去承乾宫递句话？
不必了。 十四冷声道，他们既不请我，我又何必去讨那个没趣。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反正，我在这阿哥所里，一个人惯了。他们有他们的热闹，我有我的清净。
他还不知道，此刻他的父皇正领着他那些哥哥们，在灯市里给他那位 皇贵妃 买着锦鲤走马灯。他只当这一晚，又是他一个人，在这冷冷清清的阿哥所里过了。
夜渐深了，仿佛灯市的喧闹声，透过高高的宫墙隐隐约约透进来。十四坐在窗前听着那远远的热闹，心里那点冷，又深了几分。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晚错过的是什么。他只觉着这一大家子独独不要他了。
窗外紫禁城的红灯，在风里轻轻晃着。这一夜东宫、大阿哥府、索府、阿哥所，各有各的灯，各有各的人，在灯下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而那座承乾宫里，那盏锦鲤走马灯，还在一圈一圈地转着。它不知道这一夜的欢愉，已经在多少个角落掀起了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