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神界，再一次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無數道窺探此地的神念，都因眼前這顛覆認知的一幕，而陷入了短暫的宕機。
地獄，頃刻間化作了草原。
死亡，在彈指間化作了生機。
那片曾讓神明都為之戰栗的幽羅殿廢墟，如今，綠草如茵，生機盎然。
而造成這一切的，只是那個男人，隨手潑下的一杯殘茶。
這已經不是神通。
這是創世。
是言出法隨都無法比擬的，更上位的，意志的顯化。
草原之上。
幾十名“天災”殺手，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們低頭，看著腳下那沒過腳踝的，鮮嫩的青草，甚至能聞到那股混雜著泥土芬芳的清新氣息。
他們伸出手，想要觸踫，卻又不敢。
生怕這只是一場不真實的幻夢。
夢醒了，這里依舊是那片冰冷死寂，埋葬了他們過去的，黑暗廢墟。
“看什麼看？”
顧凡那懶洋洋的聲音，將他們從失神中喚醒。
“草都給你們鋪好了。”
“還不動手？”
動手？
動什麼手？
所有“天災”都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他。
一個殺手顫顫巍巍地舉起手中的月桂之籽，聲音都帶著哭腔。
“先生……這草長得這麼快，會不會把我們的種子……給擠死了？”
他們好不容易才挖好了坑，施了肥，現在這片草原瘋長起來，他們那點小樹苗，還有活路嗎？
顧凡聞言，一愣。
隨即，他用一種看白痴的眼神，掃了他們一眼。
“誰讓你們把樹種在草地里的？”
眾“天-災”︰“……”
不是您讓我們種樹，又是您讓地里長草的嗎？
“先生的意思是……”
月神羲和那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從半空中傳來。
她似乎，隱約猜到了先生那天馬行空的想法。
顧凡打了個響指，像是在夸獎一個回答正確的學生。
“聰明。”
他指著這片一望無際的草原，又指了指那些捧著月桂之籽的殺手。
“這麼大一片草地，光禿禿的，多單調。”
“你們的任務，就是把這些樹，給我當盆景點綴上去。”
“記住，要種得有藝術感一點。”
“別搞得跟亂葬崗一樣，歪七扭八的，影響我喝茶的心情。”
他說得理所當然，仿佛在指揮一群專業的園林設計師。
所有人都沉默了。
“天災”們看著手中的種子，又看了看這片廣袤的草原，臉上露出了比之前更加痛苦的表情。
藝術感？
他們是殺手，他們只懂殺戮的藝術。
一刀斃命，血濺三尺，那弧線，夠不夠藝術？
現在，讓他們去研究，怎麼把一棵樹，種得有藝術感？
這比殺了他們還難。
“怎麼？”
顧凡見他們不動，眉頭又皺了起來。
“這麼簡單的事，也做不好？”
“要不，我把你們，也做成肥料，埋在這草地里？”
冰冷的話語，讓所有“天災”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他們毫不懷疑，這個男人，說得出，就做得到。
“不不不！先生！我們做！我們馬上就做！”
之前那個山羊胡殺手，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們一定，把這片新區，打造成神界第一的風景名勝！”
說完，他立刻招呼著其他人，捧著種子，像一群受驚的兔子，沖進了草原深處。
他們要開始，進行一場，關乎自己身家性命的，藝術創作。
顧凡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看向一直懸浮在半空，如同絕美畫卷的月神羲和。
“你。”
“先生。”
“也別閑著。”
顧凡指了指草原的盡頭，那片依舊與神界法則格格不入的，黑暗的維度邊界。
“去那兒，給我掛起來。”
羲和一愣。
“掛……起來？”
“對。”
顧凡理所當然地說道。
“這麼大片草原，沒有月亮，算什麼風景？”
“你就在那掛著，什麼時候，這些樹長大了，什麼時候，你再下來。”
他說完，不給羲和任何反駁的機會，便背著手，悠哉悠哉地，走回了酒館。
只留下月神羲和，一個人，在風中凌亂。
她，堂堂太陰之主。
來這里，先是當監工，現在，又要當背景板？
還是個人形掛件的那種？
她看著先生那消失在門口的背影，又看了看那片已經開始雞飛狗跳的草原，最終，只能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
她的身影，緩緩飄向了草原的盡頭。
然後，一輪清冷的，皎潔的明月，就在那黑暗的維度邊界，緩緩升起。
月光如水，灑落在這片新生的草原上，為那抹嫩綠，鍍上了一層銀色的清輝。
整個忘川新區，在這一刻，美得，像一個不真實的夢。
……
酒館內。
顧凡重新坐回了那張白骨椅上。
阿禾已經為他換上了一杯新茶。
他端起茶杯，透過那扇破舊的木門，看著外面那片，由他親手打造的風景。
青草，明月，還有一群正在為了“藝術感”而抓耳撓腮的殺手。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嗯，這下看起來，順眼多了。
他喝了口茶，將目光，投向了後廚那片黑暗。
里面的交響樂，還在繼續。
守墓人的鋤地聲，夜梟的開山聲，還有兩個廢物偶爾發出的，壓抑的痛哼聲。
一切，都顯得那麼的，和諧。
他閉上眼，手指在扶手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
似乎，打算就這麼，睡一個午覺。
然而。
就在他閉上眼沒多久。
酒館那扇剛剛被關上的木門，再一次，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吱呀——
這一次，門口的夜梟，沒有阻攔。
因為，來人，他認識。
一個穿著金絲胖員外服，手里還拿著一個啃了一半的雞腿的，圓滾滾的胖子。
正是之前被先生一巴掌扇飛，不知所蹤的，金不換。
金不換此刻的樣子，有些狼狽。
他身上的衣服破了幾個洞，臉上還沾著些許塵土，但那雙小眼楮，卻亮得驚人。
他一進門，就看到了吧台後，那個閉目養神的男人。
他沒有絲毫猶豫，“噗通”一聲，就跪了下來。
連手里的雞腿，都掉在了地上。
“先生！”
金不換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劫後余生的激動。
“我回來了！”
顧凡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誰讓你回來的？”
“啊？”
金不換一愣，臉上的激動，瞬間僵住。
“是……是我自己回來的啊……”
“我沒讓你回來。”
顧凡的聲音，依舊平淡。
“所以，你可以滾了。”
金不換徹底傻眼了。
他想過無數種重逢的場面，想過先生可能會夸他，可能會罰他，甚至可能會再給他一巴掌。
可他萬萬沒想到，先生，竟然讓他滾。
“先生！您听我解釋啊！”
金不換急了，膝行著上前幾步。
“我這次出去，可不是白跑一趟！我給您帶回來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沒興趣。”
“別啊先生！”
金不換都快哭了。
“是真的！跟您有關！跟這方宇宙，都有關！”
他見顧凡依舊不為所動，一咬牙，直接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
“先生！您還記得，您當年隨手種下的那棵，世界樹嗎？”
“它……結果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
顧凡那敲擊著扶手的手指，第一次，停住了。
他緩緩地，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