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凡睜開了眼。
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慵懶，仿佛對世間萬物都提不起興趣的眼楮，第一次，有了一絲真正的波動。
他看著跪在地上，一臉邀功表情的胖子，沒有說話。
可整個酒館的溫度，卻在瞬間，降到了冰點。
阿禾擦拭杯子的動作停住了。
後廚里，守墓人刨地的鋤頭聲，與夜梟在外面開天闢地的轟鳴，也詭異地，同時消失。
一股無形的，沉重的壓力，籠罩了所有生靈。
金不換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頭沉睡了無數紀元的洪荒巨獸盯上，從神魂到肉體，每一個粒子，都在顫抖。
“先生……”
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不明白自己說錯了什麼。
世界樹結果，難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嗎？
“你說。”
顧凡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像無數根冰冷的針，扎進了金不換的腦子里。
“它結果了？”
“是……是啊！”
金不換強忍著恐懼，連忙點頭，像小雞啄米。
“千真萬確！我親眼所見！那果子，匯聚了諸天萬道的法則，還沒成熟，霞光就映照了上萬個星域！絕對是您當年種下的那一棵！”
他以為，說得越詳細，先生會越高興。
可他看到的，是顧凡臉上，那抹越來越淡，越來越冷的，笑意。
“我種的樹。”
“沒有我的允許。”
“它也敢，結果？”
轟！
金不換的腦子，像被一道混沌神雷劈中，瞬間一片空白。
沒……沒有您的允許……也敢結果？
這是什麼邏輯！
樹長大了，開花結果，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
這跟您允不允許，有什麼關系？
“先生，我……”
“它在哪。”
顧凡打斷了他，聲音里已經不帶任何情緒。
金不-換一個激靈，不敢有絲毫隱瞞，竹筒倒豆子般，將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說了出來。
“在……在宇宙邊荒的‘萬界之巢’！那里是無數小世界的交匯點，也是當年您隨手種下樹種的地方！”
“據說，現在整個萬界之巢，已經被那顆果實的力量封鎖，無數神明都守在外面，想等果實成熟，分一杯羹！”
“還有傳言說，誰能得到那顆果實，誰就能執掌這方宇宙的新天道，成為下一個，神帝！”
他說得越來越激動，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抱著果實，獻給先生，然後被先生賞賜幾個神國的美好未來。
然而，顧凡听完，只是從那張白骨椅上，站了起來。
他沒有再看金不換。
他只是，對著後廚的方向，淡淡地喊了一聲。
“老頭。”
守墓人扛著鋤頭，瞬間出現在門口，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帶著一絲疑惑。
“先生，有何吩咐？”
“你的那兩個肥料，先借我用用。”
守墓人一愣，隨即點頭。
“是，先生。”
他轉身，走進後廚。
片刻之後，兩個被捆得像粽子一樣的身影，被他從黑暗中，拖了出來。
正是天道和偽帝。
兩人此刻的樣子，淒慘到了極點。
他們身上那股屬于至高存在的威嚴，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滿身的泥土，和被當成稻草人後，沾染上的，不知名鳥類的糞便。
他們的嘴被堵著，只能發出“嗚嗚”的，充滿屈辱與憤怒的聲音。
“吵死了。”
顧凡皺了皺眉，隨手一揮。
兩人嘴里的破布消失，但他們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了。
他們的法則，他們的神力，連同他們說話的能力，都被這一揮，徹底剝奪。
顧凡走到兩人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一個，是舊天道。”
“一個，是偷了天道權柄的賊。”
“你們，應該都認得，那棵樹吧？”
天道與偽帝的瞳孔，劇烈收縮。
他們的眼中，同時流露出，極致的恐懼，與一絲，連他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貪婪。
世界樹！
那是不應存在于此世的，禁忌之物！
是當年，這個男人，覆滅了舊神庭之後，為了鎮壓整個宇宙的“終結”怨念，而隨手種下的“鎖”！
他們怎麼可能不認識！
他們做夢都想得到那上面的果實！
“看來，是認識了。”
顧凡笑了笑。
“那正好。”
“省我帶路了。”
他說著，伸出手，在那兩個曾經的至高存在，驚恐欲絕的目光中，一人頭上，彈了一下。
啪，啪。
兩聲輕響。
天道與偽帝的身體，瞬間化作兩道流光，如同兩顆被射出的炮彈，撕裂了忘川新區的維度壁障，撕裂了神界的無盡虛空。
朝著宇宙邊荒的“萬界之巢”，爆射而去！
他們，成了探路的石子。
做完這一切，顧凡才轉過身，重新看向跪在地上，已經嚇傻了的金不換。
“你。”
“先生……我在！”
金不換身體一顫，幾乎要尿出來。
“起來。”
“是！”
金不換連滾帶爬地站了起來。
“跟我走一趟。”
顧凡說著，便朝著酒館外走去。
“去把你說的那個，天大的好消息。”
“摘下來。”
“喂狗。”
金不換的腳步，一個踉蹌，差點重新跪下去。
他看著先生那雲淡風輕的背影，又想了想那兩個被當成炮彈射出去的至高存在，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終于明白。
先生，不是去摘果實。
先生，是去砍樹的。
那棵在全宇宙神明眼中，代表了無上機緣與希望的世界樹。
在先生看來。
只是一個，不听話的，需要被修剪的，盆栽。
酒館外。
夜梟扛著斧頭，默默地，跟在了顧凡身後。
他什麼也沒問。
先生去哪，他去哪。
先生要砍樹，他便遞斧。
顧凡走在最前面，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
可他每一步落下，腳下的時空，都在飛速地倒退。
一步，便是一個星域。
一步，便是一段紀元。
金不換跟在後面，被那股無形的力量裹挾著，連滾帶爬，他看著周圍那光怪陸離，飛速變幻的星辰，感覺自己的神魂都要被撕碎了。
他這才真切地體會到，自己與先生之間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那不是凡人與神的差距。
那是塵埃，與整個宇宙的差距。
就在他們身後。
那片剛剛恢復了些許寧靜的忘川新區。
草原盡頭，那輪由月神羲和化作的皎潔明月，光芒微微一閃，似乎想要跟上去。
可她最終，還是停住了。
她只是，將月光，灑得更亮了一些。
仿佛在用這種方式，為先生，照亮前路。
草原上，那群正在為了“藝術感”而抓耳撓腮的“天災”們，也感受到了那股令人心悸的波動。
他們抬起頭，茫然地看著那三道瞬間消失在天際的身影，不知道又發生了什麼。
只有後廚里，那個拄著鋤頭，獨自站在黑暗中的守墓人。
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復雜，與了然。
他抬起頭，仿佛能穿透無盡的時空，看到那棵，屹立于萬界之巢的，禁忌之樹。
他喃喃自語。
“是時候了。”
“那群偷吃了果子的老鼠，也該，清理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