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按下控制台的綠色按鈕。
淡藍色的光幕在太陽系外圍穩定運轉，屏幕上顯示著敵方艦隊的分布圖——一百零八艘銀色戰艦，整齊地懸停在屏障外三光分的位置，紋絲不動。
李淳風揉著太陽穴，碳基大腦因為剛才的跨維度旅行一陣陣刺痛。
“小伙子，那幫天兵天將……不，高層空間的戰艦停下來了。”他的聲音透著虛弱，“被擋在外面了。”
秦明站在操作台前，伸手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
“屏障的能量供給直接來源于地球核心的超級電池。只要電池的輸出沒有枯竭，他們的主炮就無法對屏障造成實質性的破壞。”
女孩安靜地坐在金屬地板上，在光滑的表面畫了一個巨大的門鈴，旁邊添了一只長著兩只大耳朵的外星生物。她指了指屏幕，意思是外面有客人正在暴躁地按門鈴。
行者看著女孩的動作，平穩地點了點頭。
“敏銳的感知。”秦明評價道，“高層空間公司的通訊請求已經發送到我們的接收端。我決定接听這次來電。”
他按下免提鍵。
一個巨大的全息投影在控制艙中央突兀地浮現。這次的投影不再是之前模糊的人形，而是一個面部呈現規則九面體結構的高維生命。它的制服上清晰地印著高層空間公司高級執行副總裁的徽章。
“低維碳基原住民。”九面體發出的腦電波沉重而富有壓迫感，“你們的行為已經嚴重觸犯了高層空間公司的資產保護法。立即關閉防御屏障，交出地球核心的控制權。否則，公司將啟動格式化程序，將整個太陽系的物理常數徹底清零。”
這高維公司的高管說話相當硬氣。在他看來，自己的戰艦佔據著絕對優勢，自然可以對一個低維文明的物理學家下達最後通牒。如果系統在後台記錄，大概會嘲諷地打出一個差評︰這高管的腦回路過于單一，還沒看清自己面對的是什麼樣的對手。
秦明的心率精確地維持在每分鐘七十次。
“格式化威脅缺乏可行性。”他的語氣平淡，“太陽系內部的物理常數已經被我用絕對真相殘渣進行了固化。你們的格式化程序在接觸屏障的瞬間，會發生邏輯溢出。”
他從灰色口袋里取出那張重新修改過的賬單，將數據投射到全息投影的正前方。
“在討論格式化之前，我們需要先核對這筆最新的物業費賬單。由于你們剛才對屏障進行了非法轟擊，導致地球核心遺跡產生了微小的磨損，我合理地在原有基礎上增加了百分之二十的設備折舊費，以及針對我方碳基員工李淳風的精神損失費。”
李淳風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頭，滿臉困惑。他完全無法理解自己怎麼就產生了所謂的精神損失。
九面體高管的表面發生了劇烈的顏色變化，從淡藍色迅速轉為暗紫色，體表溫度在極短的瞬間上升了五十攝氏度。
“無恥的敲詐！”它發出的腦電波趨于高頻，“高層空間公司從不向低維生物支付任何費用。我們的戰艦已經鎖定了屏障的諧振頻率，即將撕裂這道光幕。”
投影消散在空氣中。
外部屏幕上，一百零八艘銀色戰艦同步調整了方位，前端主炮匯聚起刺眼的紅色強光。
“諧振攻擊。”秦明陳述，“他們試圖通過頻率共振來抵消屏障的能量。這種戰術在理論上擁有百分之五十的成功率。”
他轉過頭，看著身後的女孩。
“需要聲波的反向諧振，打亂他們的共振頻率。”
女孩平靜地點了點頭，吃力地舉起那把破舊的七弦琴。手指精準地按住琴弦，用力撥動了三根。
錚——
刺耳的和弦在艙室內炸開。龐大的聲波能量通過潛航器的傳導系統迅速擴散到外部屏障，原本穩定運轉的淡藍色光幕開始高頻抖動。
就在此刻，一百零八艘銀色戰艦的主炮同步發射。
一百零八道粗壯的紅色光束猛烈撞擊在抖動的光幕上。
奇妙的現象發生了。
紅色光束在接觸光幕的瞬間並沒有產生恐怖的爆炸，而是被光幕的抖動分散成無數道微弱的光斑，在太陽系外圍的空間內無序地消散。
諧振攻擊徹底失敗。
這姑娘的彈奏相當致命。她用一把破木琴，把恐怖的星際主炮轟擊活生生彈成了煙花。
銀色戰艦群內部的高管感受到了震驚。傳感器接收到的反饋一片混亂。
秦明抓住了這個機隙。
他將左手按在控制台上，手背上的暗紅色紋路明亮地浮現。心髒內部的絕對真相殘渣被猛烈提取。
“概念的反向追蹤。順著他們的諧振路徑，將絕望數據倒灌回旗艦。”
他按下了回車鍵。
龐大的數據流如同無形的海嘯，順著紅色光束的殘留軌道，粗暴地沖入高維艦隊的旗艦主控電腦。主控系統在短暫的瞬間陷入了徹底的崩潰，紅色警報燈瘋狂閃爍。
九面體高管的高維大腦發生了嚴重的死機。
旗艦的姿態控制引擎熄火，龐大的金屬軀殼在宇宙真空中無力地打著旋。
這物理學家的手段夠狠。對方還在費力地重置系統，他已經直接沒收了對方的指揮中樞。
剩余的一百零七艘戰艦感到了深邃的恐懼。它們的陣型迅速向後退去，步伐慌亂，像一群失去了頭領的金屬巨獸。
九面體高管的投影再次勉強地浮現在秦明正前方。這一次，它的顏色變成了暗淡的灰色，體表的幾何稜角都顯得鈍了幾分。
“停止你的攻擊。”它發出的腦電波微弱而顫抖，“高層空間公司願意接受第一階段的賬單。”
秦明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
“第一階段的賬單已經過期。現在，你們需要支付由于違約行為所產生的全部滯納金。同時，我需要你們開放核心金庫的第二階段訪問權限。”
九面體高管感受到了屈辱。它的九面體結構微微膨脹，又迅速收縮，像是在做一次深呼吸。但在絕對的毀滅面前，它最終選擇了解鎖權限。
“權限開放……”它發出了絕望的腦電波。
秦明看著屏幕上迅速傳輸過來的數據，露出了微笑的笑容。
“第二階段的收租，成功。”
女孩在光滑的金屬地板上畫了一個巨大的量筒，內部畫滿了密密麻麻的刻度。她指了指屏幕，表示這筆外快相當豐厚。量筒的頂端被她用粉筆重重地畫了一道橫線，仿佛在說︰已經滿了。
行者看著圖案，平穩地點了點頭。
“準確的評估。”秦明說。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一臉茫然的李淳風。
“準備已經完成，我們需要迅速前往下一個坐標。”
李淳風艱難地咽了口唾沫。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發出干澀的聲響。
“下一個坐標？我們還要去哪里收租？”
秦明隨意地整理了一下破損的灰色襯衫，平靜地注視著深邃的黑暗。
“高層空間公司的總部大樓。”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給李淳風消化的時間。
“你猜，當高維公司的總經理安穩地坐在辦公室里喝著咖啡時，他會不會驚恐地發現——他賴以運轉的服務器機房，即將迎來一個粗暴的拆遷隊，以及一整套不講理的強征方案？”
李淳風的身體再次發生了顫抖，膝蓋幾乎無法支撐他的體重。他伸手扶住旁邊的金屬艙壁，手指關節泛白。
“你要去人家的總部拆樓？”他的聲音尖銳得像鐵片劃過玻璃，“這完全不符合老夫對修仙界……不，對物理世界的認知。”
秦明沒有回答。
他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敲擊，潛航器的主引擎再次發出了沉悶的轟鳴。淡藍色的光幕在太陽系邊緣維持著防御狀態，而潛航器迅速調整了偏航角，調頭朝著那條由高層空間公司旗艦留下的躍遷通道沖去。
“通道的剩余能量充足。我們不需要自己支付過路費。”秦明說，“高維公司剛才打開的大門，就是我們最完美的高速公路。”
女孩在控制面板旁邊畫了一個巨大的收費站，在欄桿上畫了一個紅叉，表示這次要沖卡。她又在收費站後面畫了一條筆直的箭頭，直指屏幕上的總部坐標。
行者平穩地點了點頭。
“準確的預判。”秦明說。
潛航器化作一道刺眼的藍色光束，粗暴地撞入高維艦隊留下的通道殘骸中。周圍的物理空間在極短時間內發生了劇烈的幾何拉伸。星光被拉成了一條條細長的亮線，從舷窗外飛速掠過。
李淳風閉上了眼楮，他的碳基大腦已經徹底放棄了對這個世界的理解。
他確信，跟著這位物理學家，他的修仙之路已經走向了一個詭異的方向。什麼金丹元嬰，什麼渡劫飛升，在這位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潛航器在通道中進行著高速滑行。前方的光線開始變得刺眼，像一團正在膨脹的白色火球。
高層空間公司的總部清晰地展現在屏幕上——一個由無數黑色多面體構成的龐大城市，安靜地懸浮在極高維的空間中。每一個多面體都反射著冷硬的光芒，彼此之間以細密的光線連接，構成了一幅精密而壓抑的幾何圖景。
“目的地已到達。”秦明語氣平淡。
“拆遷程序，準備啟動。”
女孩在金屬地板上畫了一個巨大的鐵球，球上綁著一條粗壯的鎖鏈。她在鐵球旁邊畫了一棟正在倒塌的多面體建築，碎塊四散飛濺。
行者看著這幅圖，用手杖輕輕敲了敲地面，發出一聲沉悶的回響。
李淳風睜開眼，看到屏幕上的龐大城市，又看了看女孩地板上的涂鴉，嘴唇哆嗦了兩下，什麼也沒說出來。他已經學會了在這種時候保持沉默。
秦明站在控制台前，破損的灰色襯衫在艙內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更加破舊。他的左手按在操作面板上，暗紅色的紋路再次浮現，像一條條活著的血管在皮膚下蠕動。
“需要制定拆遷方案。”他說，“高層空間公司的總部由三千六百個多面體模塊構成，每個模塊都配備了獨立的防御系統。正面突破成本過高。”
他調出了總部的結構圖，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數據在屏幕上鋪展開來。
“但他們的建築規範存在一個漏洞。所有模塊的能源供給都通過核心金庫進行統一調度。只要我們控制了金庫的第二階段權限，就可以對整個建築群進行強制關停。”
秦明的手指在結構圖上劃出一條紅線，從底部直貫頂層。
“拆遷路線︰從金庫進入，通過中央豎井上升到頂層辦公區，控制總經理辦公室，拿到總控密鑰。”
行者用手杖指著屏幕上的一個位置，平穩地開口。
“這里有守衛。”
“高維安保部隊。”秦明點頭，“數量大約在兩千左右，配備的是標準制式裝備，對我們構不成實質性威脅。”
李淳風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盡管它依然在發抖。
“構不成實質性威脅？那是兩千個高維生命！”
“兩千個領工資的。”秦明糾正道，“他們的雇佣合同里明確規定，每月十五號發放薪酬。而今天是十六號，他們已經處于欠薪狀態。作為收租方，我們手里有他們的工資單。”
李淳風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不得不承認，這個邏輯在某種層面上無懈可擊。
女孩在金屬地板上畫了一個大口袋，口袋上寫著兩個字︰遣散費。
行者平穩地點了點頭，用手杖在口袋旁邊敲了一個小小的印記。
秦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數據流，第二階段的權限正在逐步加載。進度條緩慢而穩定地向前推進，像一根正在燃燒的引線。
“倒計時三十分鐘，時間一到，我們就進去。”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艙室內回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潛航器靜靜地懸浮在黑色城市的邊緣，像一個耐心的獵手，等待著獵物暴露出最後一道防線。城市的黑色多面體在虛空中緩緩旋轉，渾然不知一場拆遷正在逼近。
女孩在量筒旁邊添了一行小字，一筆一劃，寫得認認真真。
上面寫著︰入賬，一筆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