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光幕在黑色大厅深处稳定明灭，像一颗放慢搏动的心脏。
秦明立在控制台前，十指在哑光黑的操作面板上疾速键入。幽蓝的代码流倾泻而下，映在他无框眼镜上，镜片后的眼睛冷静得近乎漠然。李淳风靠坐在一侧的金属底座上，脸色苍白未褪，刚从一场噩梦里挣扎出来。
他长长吐了口气：“秦明，我们当真要去那个母公司？”
秦明没有停手，声音平稳：“仙界之主是高层空间公司设立的虚拟岗位。在这个岗位上，你没有自主权，随时会被母公司一键格式化。只有彻底解决母公司的债务问题，地球才能获得真正的安全。”
女孩抱着七弦琴走到秦明身旁。她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脚尖轻划，一个巨大的算盘图形浮现出来，算盘上方又勾勒出一只伸出的手掌。她指了指算盘，又指了指虚空中那排闪烁的红色警报。
她表示，母公司的账单已启动自动计费，时间每流逝一刻，债务便膨胀一分。
“分析正确。”秦明点头，“宏观宇宙开发集团的财务结算通道，每隔一个标准自转周期就会自动对账。我们必须在下一次对账前，把这份清算账单送达他们的总部。”
他按下回车键。
大厅中央那颗悬浮的蓝色光球剧烈震颤，射出一道白炽的光柱。光柱如利刃切入虚空，撕开一道漆黑的裂隙，裂隙深处是纵横交错的金色传输通路，如无数条火蛇在黑暗里穿梭。
“这是通往母公司核心服务器的直连通道。”秦明率先迈步走入光柱，“跟紧我，通道内的空间压强会出现剧烈波动。”
女孩没有犹豫，抱琴跟上。李淳风扶着腰站起来，咬了咬牙，一头跨入光柱。
失重感刹那攫住了每个人。四周的景象化作无数道拉长的金色线条，以超越光速的速度向后狂泻。李淳风觉得自己的身躯成了飓风中的枯叶，五脏六腑都要被空间乱流揉碎。他紧闭双目，拼命稳住呼吸，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这种传送方式，当真不把人当人看。
金色线条倏然消散，脚底重新触到坚实的支撑面。
秦明稳稳站在一片银白色的广场上。广场大得看不到边界，穹顶悬浮着数万个齿轮状结构，每个齿轮都在缓慢旋转，发出低沉的金属咬合声。无数条漾着蓝光的传输管道在齿轮间穿梭缠绕，将整片天空割裂成几何碎块。
李淳风环顾四周，瞳孔震颤：“这里就是宏观宇宙开发集团的总部？那些齿轮是什么法宝？”
“复合空间引擎的实体化投影。”秦明一边向前走，一边解说，“它们负责为数百万个子宇宙提供底层的物理常数计算。一旦这些齿轮停止转动，那些子宇宙的引力常数就会发生漂移，导致恒星大面积坍塌。”
李淳风听得心尖发紧。他无法想象，自己所生存的世界在这些庞然巨物面前，只是一串可以被修改的算式。
广场前方，一尊银色雕像动了。它的躯体由无数微小金属方块拼合而成，随着动作，方块不断重组，表面流淌着细密的微光。一道扫描光线从三人身上来回掠过。
“检测到低维碳基生命体，未持有合法的访问许可证。”雕像发出机械的宣判，“启动一级安全清理程序，执行空间剥离。”
它抬起右臂，前方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形成一个急剧缩小的黑色球体。引力从球体中喷涌而出，银白地板被撕扯得大片龟裂。李淳风感觉身体失控，整个人朝那黑球飞去，失声喊道：“秦明，这东西在吸我！”
秦明站在原地，面色毫无变化。他伸出左手，手背上的赭红色纹路霍然亮起。
“引力常数锁定，空间曲率归零。”
绝对真相残渣的能量顺着他掌心奔涌而出，化作暗红色的波纹向四面八方铺展。引力在触碰到波纹的刹那消解于无形，那颗正在坍缩的黑色球体猛地碎裂，化为虚无。银色雕像躯体一晃，体表的金属方块大面积剥落，纷扬如雪。
“系统逻辑错误。清除程序无法定位目标空间属性。”
秦明没有给它重新计算的时间。他摘下腰间的高频震荡刀，身形向前突掠。刀锋扯出尖锐的哨音，精准刺入雕像胸口的蓝色晶体。晶体破碎，大片的蓝光迸散开来。雕像轰然倒地，化为一堆废铁。
“防御系统的反应速度在变慢。”秦明收刀，望向齿轮密布的天穹，“母公司的核心服务器应该就在那片齿轮下方。”
女孩快步上前，脚尖在地面画了一个漏斗，漏斗底端连接着一根向下延伸的管道。她指了指地下，又将七弦琴横在身前，做了个弹拨的姿势——地下能量波动极为剧烈，需用声波加以压制。
“走。”
秦明率先跃下广场边缘的金属斜坡。斜坡尽头是一座圆形大厅，四周竖立着十二根巨柱，柱身缠绕着密集的金色电弧，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大厅中央，一个半透明的圆盘悬浮着，盘面上跃动着复杂的符号，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这就是宏观宇宙开发集团的财务结算中心。”秦明站在圆盘前，将黑色设备接入旁边的控制接口，“所有能量交易、账单核对，都在此处完成。”
李淳风跟进来，望着那些闪烁的符号，只觉头晕目眩。他迟疑道：“秦明，你真要在这里发账单？我们面对的，可是管理者无数世界的主宰。”
秦明的手指在设备上快速操作：“在商业规则面前，没有主宰，只有债务人和债权人。高层空间公司作为子公司，其债务已自动转入母公司的账目。我现在要把这份清算账单，直接写入他们的底层数据库。”
控制台上的红色警报灯开始高频闪烁。圆盘上方的虚空中，一尊巨大的投影浮现。它由纯粹的金色光线构成，面容模糊，却有重如星河的威压倾泻而下。
“低维碳基生命，你的越权操作已被终止。”投影的声音在大厅内嗡嗡回荡，十二根金属柱上的电弧被震得疯狂跳动，“这里是宏观宇宙开发集团的核心区域，任何非法的能量索取，都将被视为对宇宙秩序的破坏。我们将对你的母星执行彻底的重置。”
李淳风脸色大变，几乎瘫倒在地：“重置……他们要毁灭地球！”
秦明神色平静，抬手推了推眼镜：“重置需要消耗大量算力和能量，而你们的备用能源库目前正处于亏空状态。在收到地球核心遗迹的能量补充之前，你们连防御屏障都无法维持最大功率。”
他指向黑色设备上浮现的信息图表：“这是你们母公司的财务报表。由于子公司的严重亏损，你们的整体负债率已经达到百分之八十。如果我在此刻切断地球核心的能量输送，你们的十二个空间引擎将在三个标准自转周期内因能量耗尽而停转。届时，整个集团将面临彻底的破产清算。”
金色投影剧烈晃动，光芒散乱：“你怎么会拥有这些数据？”
“高层空间公司的服务器里记录了所有的交易流水。”秦明语气平淡，像在叙述一条公理，“作为债权人，我有权查阅债务人的资产状况。现在，我们来谈谈具体的偿还方案。”
女孩走到控制台前，在屏幕旁画了一个十字架，十字架上挂着一块写有欠债还钱的招牌。她指了指招牌，又指了指金色投影，发出一串清脆的笑声。
“放肆！”
投影发出怒喝。十二根金属柱同时射出耀目的金色电光，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毁灭性的电网，朝三人兜头罩下。电网所过之处，空气发出爆鸣，空间的裂纹隐隐浮现。
“秦明，快躲开！”李淳风大喊，转身想退，却发现所有退路都已被电光封死。
女孩神情冷静，十指在七弦琴上疾速扫过。
铮。
一个低沉的音符在大厅内炸开，无形的声波凝成一道屏障，迎向落下的电网。金色电光撞击在声波屏障上，噼啪作响，能量在半空中激烈绞缠。屏障表面开始出现裂纹，女孩面色发白，手指依然稳如磐石，节奏丝毫不乱。
秦明迅速上前，左手按在控制台的金属面板上。手背上赭红色的纹路再度爆发，绝对真相残渣的能量沿着面板急速传导出去。
“能量传导路径重写，目标指向外部备用库。”
十二根金属柱剧烈震动，原本射向三人的金色电光陡然改变方向。它们顺着柱子内部的能量管道，向着地底深处狂涌而去。大厅内的压力骤然一空。
金色投影变得更加暗淡，身形边缘开始溃散：“你篡改了集团的能量通道？”
“这只是合理的资源调配。”秦明收回左手，直视投影，“你们一直在使用地球的能量维持集团的运转，我现在仅将这些能量暂时截留，用以抵扣你们的滞纳金利息。根据我的计算，刚刚收回的能量，只够抵消利息部分。本金部分，我需要你们用核心技术的所有权来偿还。”
他按下确认键。屏幕上弹出一条传输进度条，宏观宇宙开发集团的核心信息库开始向黑色设备涌动数据。
“住手！那是集团的最高机密！”金色投影厉吼，试图夺回控制权，却发现自己对核心服务器的掌控已经分崩离析。大厅内的光芒逐渐转为绿色——这处控制中心正在被秦明接管。
进度条推到百分之十五，原本绿色的指示灯骤然转为橙色。
“警告，传输通道遭遇逻辑锁死。”电子合成音回荡，“母公司安全协议已启动，正在对本地接口进行物理熔断。”
十二根金属柱上的金色电弧猛地向控制台汇聚，空气温度急剧攀升，焦灼的气味弥漫开来。
李淳风看着那些疯狂涌来的电蛇，脸上血色全无：“秦明，这柱子里的能量要炸了。我能感觉到，这股力量比刚才还要强上数倍。”
秦明盯着屏幕上滚动的警报，指尖依然稳定地敲击着指令：“这只是安全协议的自动反馈，他们试图用过载电流烧毁接口。李淳风，用你的推演方法，计算出这些电弧在柱子间的交汇周期。”
李淳风一愣：“老夫的易学推演，还能用在这铁柱子上？”
“易学的本质是寻找能量运行的规律。”秦明头也不抬，“这些电弧的释放符合特定的数学概率分布，你的推演公式正好可以作为参数输入。”
李淳风咬了咬牙，盘腿坐下，双手掐算如飞。
“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左起第三根柱子，三息之后能量最弱；右起第五根柱子，五息之后会发生能量逆流。”
秦明将李淳风的报数迅速转化为指令敲入设备：“参数已导入，逆向干扰程序启动。”
黑色设备射出一道暗红光束，顺着接口注入控制台。大厅内的电光在半空中猛然一滞，随即按照李淳风预测的轨迹发生逆流。原本汇聚向控制台的电弧被强行分流向那几根能量较弱的柱子，整个空间的温度开始回落。
女孩坐在一旁，指尖在七弦琴上轻轻一扫。
铮。
一道柔和的琴音在厅内漾开。琴音的频率与残余电弧的震动频率产生了微妙共振，将最后的散乱能量悄然抚平。
控制台的指示灯重新转绿，传输进度条再次推进。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
李淳风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露出惊奇的神色：“这法子真有用。老夫的算术，竟能破这铁柱子的法阵。”
秦明看了他一眼：“这只是基础的概率计算，任何有规律的系统都可以被数学解析。传输已经完成一半，核心技术图纸已经下载完毕。”
金色投影在半空中明灭了几下，声音变得断断续续：“警告……非法信息外泄……已向董事会发送最高级别求助信号……空间通道将在三十秒后被强行关闭。”
秦明没有理会它的警告，他将黑色设备收回灰色口袋，切断了与控制台的连接。
“传输已经足够，剩余的部分可以在路上继续下载。董事会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要快，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他将设备在手中掂了掂，感受着里面存储的数据重量——那是足以撬动整个集团根基的核心机密。
李淳风从地上爬起来，双腿还在发软，看着秦明那张始终没什么表情的脸，忍不住摇了摇头。这人就像一块行走的铁板，刀砍不动，火烧不穿。女孩抱着七弦琴走过来，脚尖在地上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来时的通道。她看了秦明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此地不宜久留。
秦明点了点头，率先朝斜坡上方走去。齿轮穹顶的轰鸣声在身后回荡，像某种古老巨兽的喘息。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董事会不会坐视核心数据外流，那些更深层的力量很快就会被唤醒。但此刻他手里握着筹码，那是最有力的东西——在商业规则面前，欠债的人永远没有资格讲条件。
他加快了脚步，灰色口袋贴着腰侧，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