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合拢后的第三个时辰，太阳系边缘就出了幺蛾子。
折枝的银线最先抖起来。主屏上弹出一串红得发烫的告警信号，尖锐的蜂鸣声把打铁台上刚眯着眼的李淳风吓得一哆嗦，半块干牛肉卡在嗓子眼里，老道士捶着胸口咳得满脸通红。
“又怎么了！”李淳风灌了口烧刀子把肉顺下去，破锣嗓子扯得震天响，“刚收工连口热乎觉都不让睡？”
折枝的银条在主屏上快速折出三段硬朗线条，每条线条末端都标注着一颗标红的小点，沿太阳系引力网外沿均匀分布。
“长城闭合后产生引力回涌。原‘万道祖始’牌楼碎片高速向四面抛散，其中三块最大残片击穿了外沿薄弱区，砸进三处新生陆地。”
银色线条向下一沉。
“最麻烦的是第三块。砸穿了一处刚完成重构的凡俗人间，嵌进了地层。残片自带‘天道胎’的残余活性，正在把方圆千里的土壤、水源、空气朝死气化方向扭转。”
“那还愣着干什么？派人捞啊！”李淳风从城砖上弹起来。
“捞不了。”折枝的声音透出一丝罕见的凝重，“残片活性正在渗入地脉核心。强行拔除的话，会把整块陆地撕成碎渣。里头还住着三十多万活人。”
秦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主屏前。他换了身干净的玄黑短打，袖口扎得紧实，灰蓝战印在领口下方露着半截。目光扫过三个标红小点，最后落在最远的那个上。
“第三块残片嵌了多深？”
“竖直深度约七里。正卡在地脉主干的岔口上。”
“周围人撤得出来吗？”
“撤不出来。”折枝的银线打了个结，“残片散发的高浓度天道余压把方圆八百里的空域全锁死了，传送阵进不去，飞船靠近就熄火。里头的人自己往外跑，跑到边界就被压回来。”
秦明嘴角扯了一下，说不上是冷笑还是什么。
“刚把人家祖庙拆了，转头它家砖头砸了活人。这账算谁的？”
李淳风把破草鞋往地上一趿拉，从腰后摸出条油腻腻的牛皮绳开始往手腕上缠，边缠边往外走：“算谁的？算老子们自己手贱！当初一锤子夯碎了痛快，如今屎屁股还得自己擦。我去，七里深的地脉，老夫一把老骨头还折腾得动。”
“你站住。”秦明抬手按住老道士肩膀，“你下去能拔残片？”
“不能。”李淳风理直气壮。
“那你下去干什么？”
“骂它啊！”老道士眼珠子一瞪，“老夫连阎罗带道祖一路骂过来，还骂不碎一块烂砖头？”
秦明手上使劲，把老道士按回铁凳上。转头看折枝：“地脉主干那个岔口，能不能临时改道？”
“可以。但需要从另外两个方向同时发力，把主干水头憋向侧支。改道成功的话，残片会在半盏茶内从‘嵌死’变成‘虚卡’，拔起来容易得多。”
“那就改道。李淳风，你带勾命阎尊和断命尊者去第一标点，顺着长城外沿铁轨往东，把那段主闸给我压死。”秦明指尖在屏上划出第一条路线，又往南一折，“女孩，你带原始界主和闭界狂尊去第二标点，琴弦横切地脉侧支，切断回涌。”
李淳风一拍大腿：“那你呢？”
“我下第三标点。”秦明从铁架上抽出那柄豁了口却依然沉甸甸的冷银大锤，在掌心掂了掂，“砸砖头这事，不能光听响。得有人进去把残片从地脉里楔出来，顺便把活人带出来。”
老道士眯着眼看他：“你小子是想进去揍那块砖。”
“它先动的手。”
“屁话。”李淳风骂了一声，却也没再拦，只把腰后那串油腻腻的牛皮绳解下来扔给秦明，“套人用的。别光顾着砸，里头三十万条命呢。”
一刻钟后，三路人马沿长城外沿铁轨散开。
秦明独自落在第三标点上空。脚下是绵延起伏的新生丘陵，本该是青绿一片的庄稼地，如今覆着一层灰白色的死气霜壳。风一吹，霜壳底下露出枯黄的草根和发黑的溪沟，远处几座村镇的轮廓模糊在死气雾霭里，偶尔有微弱的炊烟挣扎着升起来，刚冒头就被压散。
秦明没急着落。他闭眼感应了一下残片的位置——七里深，正下方偏东三里，卡在地脉主干岔口。那东西虽然碎了，活性还在，像个被踩扁了头的毒蛇，牙还咬着地脉不松。
“折枝，两个改道点就位没有？”
“李淳风已压死东段主闸。女孩琴弦切断南侧回涌。主干水头正在向侧支偏移，预计残片虚脱倒计时，五十息。”
秦明睁开眼。
“四十息的时候给我提个醒。”
他攥紧冷银大锤，靴尖在铁轨上一蹬，整个人朝下扎进死气雾里。灰白色的霜壳迎面撞上来，触到战印释放的灰蓝光晕便嗤嗤地化开。穿透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越往下死气越浓，光晕被压得向内收缩。
三十息。
脚底踩到硬物。秦明落在一条干涸的地脉裂隙边上，底下就是主干岔口。残片嵌在七里深处，从裂隙往下看，能瞧见一道暗金色的长条深深楔在岩层里，表面还浮着半截断裂的符文，正一明一灭地往外吐死气。
“二十息。”折枝的声音顺着通信链钻进来，“周围检测到大量生命信号。最近的聚落距残片水平距离不到一里。死气浓度正在快速上升。”
秦明低头扫了一眼。裂隙深处的暗金光条闪了一下，底下传来沉闷的震动。他抡起冷银锤，对准裂隙边沿一块凸出的岩架，一锤砸下去。岩石碎块哗啦塌了一片，露出更宽的缝。
“给我十息。”
“十息后虚脱。”
“不用等十息。”
秦明把牛皮绳一端拴在裂隙旁的铁桩上，另一端攥手里，整个人顺着缝道滑下去。死气扑面糊上来，战印的灰蓝光被压得只剩薄薄一层，贴着皮肤舔。他咬着牙往下坠，七里深的地脉缝隙越往下越窄，最后只能侧着身子挤。
底了。
残片就在面前。半截暗金柱体横在岔口正中，两头扎进岩层，中间还亮着微弱的光。秦明没工夫欣赏，抡起锤子对准柱体侧面一块明显松动的裂纹，憋足力气砸下去。
当！
整条地脉跟着震了一下。残片裂纹扩大，表面符文碎了一片。秦明看准第二锤，又砸。第三锤。锤锤对准同一个点，砸得火星四溅，岩壁上的死气霜壳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虚脱！”折枝的声音骤然拔高，“地脉水头改道完成，残片失去锚定！”
秦明最后一锤抡圆了砸在残片正中间。暗金柱体咔嚓一声断成两截，从岔口岩层里弹出来，被他一把攥住半截，另一截飞出去撞在岩壁上，碎成粉末。
几乎同时，头顶传来大量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秦明抬头，看到裂隙上方几百丈处探出十几个脑袋，粗布衣裳，满脸灰土，手里攥着锄头扁担。一个老汉扯着嗓子朝下喊：“底下啥人？地龙翻身了？”
秦明攥着半截残片，牛皮绳往腰上一拴，朝上头回了一嗓子：“长城管理处的！都别慌，沿东边铁轨往外走，有人接！”
老汉愣了一下，回头跟身后的人嘀咕了几句，又转回来喊：“接个屁！东边铁轨上有条铁蛇在跑！怪物！”
秦明骂了一声。勾命阎尊那帮家伙干活就干活，变什么原形。
“那不是怪物，那是工人！赶紧走！”
他把残片往储物匣里一塞，顺着牛皮绳三两下窜出裂隙。灰蓝光晕重新涨开，把周围死气逼退了几尺。秦明落在村镇前的打谷场上，几十号村民举着锄头铁锹围成半圈，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秦明把储物匣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死气源头拔了。三天之内霜壳会退干净，地还能种。有人受伤没有？”
没人吭声。过了半晌，那个老汉从人堆里挤出来，小心翼翼地问：“你……你不是天上那拨的吧？”
“哪拨的？”
“就……就先前那拨。”老汉比划了个手势，指了指天上，“穿金袍的，说话跟打雷似的，动不动就让人跪。”
秦明笑了一声：“不是。那拨让我打碎了。”
老汉将信将疑地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那柄豁口大锤上，又看他腰里缠着的牛皮绳，再看他脸上那种“你爱信不信老子忙着呢”的表情，忽然把锄头往地上一杵。
“行。俺信你。”
老汉扭头朝身后喊：“都听见没？那拨穿金袍的让这位爷打碎了！往后不用跪了！”
人群静了片刻。然后一个半大小子最先反应过来，把手里的扁担往天上一扔：“不用跪了！”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锄头铁锹叮叮当当扔了一地，有人当场蹲在地上哭起来，有人拍着大腿笑，打谷场上乱成一锅粥。
秦明没多留。他从储物匣里摸出截信号棒朝东边铁轨方向一拉，一道灰蓝光柱冲天而起，给勾命阎尊那帮人指了路。然后身形一纵，顺着来路返回长城。
落回城头的时候，李淳风已经先到了。老道士正蹲在铁板上用牙啃一块硬邦邦的干饼，见秦明回来，含含糊糊地问：“砖头拔了？”
“拔了。”
“人救出来了？”
“自己走出来的。”
“那不就结了。”李淳风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又瞥了一眼秦明腰里那圈油腻腻的牛皮绳，“绳子没用上？”
“没顾上。”
“啧。老夫精心准备的，你连个用场都没派上。”
秦明把绳子解下来扔回给他：“下次绑你。”
李淳风嘿嘿一乐，把绳子往腰后一塞，刚要说什么，折枝的银线又抖了起来。
主屏弹出一条新的通信请求。来源标注：长城外沿，第四象限，未知信号。
折枝的银条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进了主屏。画面上闪出一张模糊的脸，背景是某种秦明从未见过的暗紫色天空，天空下头隐约能看到更多穿金袍的人影在来回晃动。那张脸凑近屏幕，张嘴就是一句干涩古老的语言，折枝自动翻译过来：
“万道祖始的遗族向长城求见。我们带着‘造化母气’的原始配额前来谈判。活人世界不能独占全部地脉水头。如果不给，我们就自己开一条道进来。”
画面最后定格在那张脸上。高颧骨，细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跟元初道尊如出一辙的傲慢冷笑。
秦明盯着屏幕看了三息。
“折枝。”
“在。”
“能定位他们从哪个方向来？”
“第四象限外沿，距长城主闸约四千万里。信号源点有大规模能量聚集反应，初步判断为‘天道胎’级别的母气储备。”
秦明把大锤往铁台上一搁，锤柄磕出当的一声闷响。
“刚拆完祖庙，遗族就蹦出来了。”他扭头看李淳风，“老道士，你那串牛皮绳还有多余的没有？”
李淳风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两排被烧刀子泡得发黄的牙。
“管够。”
女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垛口边，十指虚按琴弦，血色细线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她没说话，只朝秦明侧了侧头，意思很明白。
折枝的银线在主屏上折出最后一行小字，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脆机括声：
“第四象限拦截预案已生成。建议在对方‘自己开道’之前，先把道开过去。”
秦明拎起大锤，朝城头外那片暗下来的深空看了一眼。暮色里，远处几颗刚点亮的凡俗灯火在田亩间晃着，暖黄微弱，却连成片。
“那就别等了。”
他踏前一步，声音顺着长城铁轨往外传：
“传令下去。全体都有——拆完祖庙拆遗族。”
“今夜不歇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