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啊！都愣着干什么——”
李淳风举着空酒坛子，骂到一半，声音卡在嗓子眼。
打铁台上，锤声停了。
轮回归真祖攥着锤柄，歪着脑袋，一脸茫然地望着前方的虚空。锤头悬在轴承上方半寸，就是落不下去。它那副新捏的肉身还带着炉灰，肩膀上有一道没长严的裂缝，正往外渗着暗红色的光。
太易祖皇蹲在旁边，铁锤搁在膝盖上。它抬起手，搓了搓自己的脸，搓下来一层石皮碎渣，指头缝里全是灰。
李淳风踹了它一脚。
“别装死。昨儿烧成灰，今早不照样给你捏了副身子？砸你的锤。”
太易祖皇敢怒不敢言，闷头一锤砸在轴承上，火星子溅了轮回归真祖一脸。轮回归真祖偏头躲开，张嘴想骂，瞅见李淳风手里那只酒坛子，又把嘴闭上了。
前方，空空荡荡。
没有神殿，没有黑雾，没有叫嚣的影子。连往常那种压得人喘不上气的规则压迫感都散了，风里只剩铁锈和煤渣的干涩气味。
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灰白虚空，静得连铁渣子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长城最前沿的探照灯打出去，光柱照进灰白里，像泼进一盆浑水，散了就没影了。
李淳风慢慢把酒坛子放下，眯起眼睛。老道士眯眼的动作跟平时不太一样，眼皮压得很低，嘴角那条常挂着的笑纹也收了。
“折枝，你确定没漏看？”
主屏上，银线跳动了两下。
“长城前沿基桩已咬死在源初石梁。前方三万亿里，探测不到任何规则阻断。”
折枝的声音顿了顿。
“也没有探测到生命气息。”
秦明站在城头，玄黑战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他没说话，把左手从城垛上收回来，拇指蹭了蹭指腹上沾的铁灰。铁灰蹭掉了，指腹上留下一道浅白的磨痕。
他盯着那片灰白，看了三息。
“继续推。”
长城动了。
铁轨碾过灰白虚空，发出沉闷的轰响。那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铁轨碾过实处是清脆的金属咬合声，这会儿听上去发闷，像碾在湿泥上，底下还传来一种很低的、细密的沙沙声。
打铁台上锤声重新响起来。轮回归真祖砸了两锤，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前方，又赶紧低下头，锤把攥得比方才紧。
女孩倚着垛口，光脚踩着甲板，指尖搭在弦上，没拨。她的脚趾往甲板上蜷了蜷，脚心贴着铁板，像在感受什么。
推了半炷香。
折枝的声音忽然紧了。
“底层铁轨出现异常锈蚀，右翼第三段承重梁，厚度减少一成。”
秦明脚步一顿。
“原因？”
“不明。锈蚀速度是正常值的三百倍，而且——”
折枝的银线猛地一抖。主屏上跳出一行红字，闪了两下就灭了。
“勾命阎尊的生命信号，消失了。”
打铁台上，勾命阎尊方才站着的位置，只剩一柄铁锤砸在地上，锤柄还在晃。它脚边散着几块煤渣，煤渣上有一道被拖拽的划痕，往城沿方向去的，到城沿就断了。
断命尊者脸色刷地白了，往后退了一步，脚底踩到煤渣，差点摔倒。它一只手撑住轴承，掌心的汗蹭在发红的铁上，滋啦冒起一股白烟。原始界主扔了锤子就要往城头跑，被李淳风一脚踹回去。
“跑什么跑！砸你的！”
女孩的指尖猛地一扣。
铮！
琴弦崩断了一根。断弦弹在她手背上，留下一道细红的印子，血珠慢慢渗出来。她没吭声，拇指在伤口上蹭了一下，把血蹭掉，光着脚往秦明身边挪了半步。甲板上凉，她踩过的地方留了两个湿湿的脚印，很快就被风干了。
“秦明。”
折枝的声音彻底沉下来。
“探测到了。前方灰白空域底部，有三股残存规则在自行聚合。”
“万道往生池的轮回残渣、万物始祖庭的起源残渣、鸿蒙无极台的尊位残渣，正在拧成一个没有主体的规则漩涡。”
“它没有意识，没有目标，只是在被动吞噬一切进入范围内的东西。”
“长城底层铁轨，正被它当成养料抽走。”
秦明转身，左手按上心口。暗红战印亮起，灰蓝光芒照向那片灰白。光柱扫过去，灰白虚空深处，隐约现出一团缓缓旋转的暗色漩涡。那漩涡转得不快，却闷得慌——隔着那么远，都能看见最靠近它的几块铁渣子先是发红，然后变灰，然后碎成粉末，被吸进去。
秦明左手一拧。
“第一序位，强制拆毁。”
“给老子砸过去！”
太阳系深处，主引擎轰鸣。灰蓝巨爪凝聚，朝着漩涡拍下。
巨爪探入灰白空域的刹那，表面的灰蓝光芒一层层剥落，像被什么东西啃食。最外层的指节先发暗，再发脆，然后崩成碎光。折枝急声喊道：“巨爪正在被分解！这漩涡没有规则主体，强制拆毁找不到拆毁对象！”
秦明眉头拧紧，左手一收。巨爪散成光点，退了回来。那些光点飘到半路，还有几粒被漩涡拽偏了方向，消失在灰白里。
李淳风一巴掌拍在护栏上。铁护栏嗡了一声，老道士的掌心震得发红，他也不管。
“连个正主都没有，拆谁去？这叫什么事！”
老道士原地转了两圈，靴底把铁板跺得咚咚响。忽然停住，通红的眼珠子瞪向打铁台。
“把那些老东西扔进去！”
轮回归真祖和太易祖皇同时打了个哆嗦。轮回归真祖攥着锤柄往后缩了半步，锤头拖在地上刮出一道白痕。
“它们的本源跟那漩涡同源，”李淳风指着打铁台，嗓门拔得老高，“扔进去当塞子，能缓一缓！”
秦明看了李淳风一眼。老道士满脸煤灰，胡子上还挂着酒珠子，眼里的光却是清的。秦明点了下头。
“扔。”
几十道银白铁链飞出去，卷住轮回归真祖和太易祖皇，往灰白空域里一送。两个老东西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喊全——轮回归真祖只喊出半截“等”字，太易祖皇嘴刚张开，就被漩涡吞了进去。铁链绷直了一瞬，然后松了，链头从灰白里弹回来，上面挂着一层白霜。
漩涡的转速，肉眼可见地慢了一拍。
折枝立刻报告：“吞噬速度下降四成，但只能维持百息。”
“百息够了。”
秦明黑靴一蹬城垛，整个人掠出城头，朝着漩涡中心扑去。
女孩伸手抓了一下他的衣角，没抓住。指尖擦过战袍边角，蹭了个空。她咬着下唇，断弦还攥在手里，弦上沾着一点血。
李淳风在后面扯着嗓子喊：“秦明！你他娘的——”
秦明已经冲进了灰白空域。漩涡的吸力扯得他战袍猎猎作响，布面上嘶啦撕开两道口子。皮肉上裂开细密的血口，血珠刚渗出来就被吸走，在身后拉成几道红线。他左手按在心口，战印亮到极致，灰蓝光芒从指缝里溢出来，照亮了漩涡内壁那些翻涌的残渣。
“没有主体，就给你造一个。”
秦明五指插进漩涡中心，灰蓝火焰顺着指尖灌进去。
“老子当这个主体！”
灰蓝火焰在漩涡内部炸开。漩涡猛地一缩，缩到一半卡住了，内壁裂开蛛网状的纹，从纹里透出灰蓝的光。然后轰然崩散。灰白空域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一条笔直向前的通道。通道两侧，残留的规则碎片还在噼啪作响，像没烧透的炭渣，一明一暗地闪着。
秦明从半空落回城头，单膝点地，嘴角渗出一丝血。黑靴落地的地方，铁板凹下去一个浅坑，边缘还带着余温。
李淳风冲过来，一把拽住他胳膊。
“你不要命了？！”
秦明站起来，抹掉嘴角的血。手背上划开的血口还在往外渗，他随手在战袍上蹭了一下。
“路通了。继续推。”
长城碾过崩散的漩涡残渣，驶入通道。
打铁台上，轮回归真祖和太易祖皇居然还在——只剩半截身子，瘫在铁板上，浑身冒烟，手脚还在惯性地抽抽。轮回归真祖的半截舌头耷拉在嘴边，太易祖皇一只眼珠子卡在眼眶外头，转了两转，又缩回去了。
李淳风走过去踢了一脚。
“命挺硬。”
老道士蹲下来，咧嘴一笑，灌了口酒。酒液顺着胡子往下滴，滴在太易祖皇脸上，滋啦一声。
“这年头，连个骂街的都没有，才是真麻烦。”
他直起腰，把酒坛子往秦明手里一塞。坛口缺了个角，酒从缺角往外渗。
“下回再有这种事，我先下去。你留在上头——”
“闭嘴。”秦明说。他接过酒坛，没喝，拎在手里。
通道尽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像有人在那里坐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那声音里没什么恶意，反倒带着点松了口气的意思。
秦明脚步一顿。女孩的断弦，轻轻颤了一下。弦上那点血，已经干成了暗红色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