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精钢重锤停在半空。
重锤没有砸下去。
千万里长城的底层受力台上，热风卷着黑灰掠过铁砧。
轮回归真祖两只手悬在半空，握着滚烫的铁锤木柄。
锤柄上的铁箍已经磨得发亮，上面满是黑褐色的血污与老茧。
太上帝尊瘫坐在发黑的钢梁旁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那身曾经威震万界的紫金帝袍，早就被磨成了破布条，裹在满是燎泡的小腿上。
四周横七竖八躺着数不清的神皇、道祖、掌案、阎罗。
每一个人的手掌全被生铁磨破，掌心里结着厚厚一层带血的硬皮。
没有殿宇了。
没有门阀了。
整片太虚空域的所有棱角，都被铁轨压平。
粗壮的冷银锁链咬死在大道每一处节点，彻底动弹不得。
李淳风坐在龙头闸口上面，两只脚耷拉在风里。
老道士手里的酒坛子空了。
李淳风倒转坛子抖了抖，坛底只滴出两颗浑浊的黄酒珠子，落在他脚背上。
老道士抹了一把乱糟糟的白胡须，扯着嗓门往底下看。
“停什么手？！”
“受力轨道的螺栓全拧紧了？！”
“第三百二十道加固梁，谁负责砸的？！”
太易祖皇缩了缩脖子，指着前方那堵平整的灰白界壁。
“老道长……砸穿了。”
太易祖皇嗓音干哑得像破锣。
“从万法终极心那座门阀往后，三十万里、三百万里、三千万里……全砸成平地了。”
“虚空没了，尽头也没了。”
“前头……除了咱们自己铺过去的实心铁板，什么都没了。”
李淳风愣了愣。
老道士揉了揉通红的眼皮，扶着滚烫的扶手站直身子。
冷风吹开他的破道袍，露出满是黑灰的胸膛。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银白。
那是长城铁轨连成的广阔平面，横贯东西，通达上下。
每一寸原本属于混沌、虚无、劫数的死地，如今全被铺上了三丈厚的合金底板。
地核喷吐出的热浪在导流槽里滚滚奔流，把刺骨的阴寒驱散得干干净净。
十万亿门重炮整整齐齐排在女墙后头，冰冷的炮口擦拭得锃亮。
炮口前方，空空如也。
天地之间，再无敌手。
李淳风把手里的空酒坛子往脚边一撂。
坛子撞在铁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晃悠两圈停住了。
老道士张开嘴，想要骂几句狠话，嗓子眼却干得冒烟。
打铁区里，成千上万个昔日称霸一方的老家伙，全都抬起头，直勾勾盯着龙头闸口。
勾命阎尊扔掉了手里的大钳子。
钳子砸在铁砧上，当啷一声脆响，在空荡荡的世界里传出去老远。
“真没了？”
勾命阎尊喃喃自语。
“老子打了三万年铁，手掌骨头断了续、续了断……真没地方要拆了？”
断命尊者一屁股坐进废铁渣堆里，两眼发直。
“没了。”
“连大道祖宗的骨灰都给掺进钢水里浇了地基，上哪儿再找个主宰去？”
整片底层工区响成一片扔锤子的声音。
万斤重的精钢大锤一柄接一柄倒在焦黑的铁板上。
那些平日里高坐九重天、俯瞰凡人如蝼蚁的大能，此刻全像卸了磨的毛驴，东倒西歪地瘫在钢架底下。
没人逃跑。
没人反抗。
他们比谁都清楚，在这片被凡人彻底焊死的宇宙里，除了安心当个铁匠，根本无路可走。
长城最高处，靴底踩在钢轨上的声音平缓传开。
秦明走过发烫的城垛。
玄黑色的战袍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胸口处的战印已经恢复平静，暗红色的光芒收敛在皮肉之下。
折枝的银色长条在虚空里舒展开来，发出清脆的机械运作声。
“整座诸天闭环率：百分之百。”
“长城受力网络全面锁定。”
“深空探针已抵达最外层物理屏障，确认无任何未知干涉源。”
“太阳系主引擎功率转入稳定巡航状态。”
折枝停顿片刻，线路上的银光闪过一段柔和的波纹。
“秦明，仗打完了。”
秦明停下步子，单手按在女墙上。
钢铁很烫。
那是地底千千万万座聚变炉送上来的温度。
女孩光着脚走过来。
她怀里抱着那柄没有弦的木琴，伸手拉住秦明的黑色衣袖。
女孩指了指长城的后方。
秦明顺着她的指尖望过去。
长城后方，不是漆黑的深空，也不是冰冷的虚无。
那是一片连绵不绝的万家灯火。
曾经支离破碎的三千世界，如今全被宽阔平坦的重轨连接在一起。
凡人开辟的田庄整整齐齐排列在轨道两侧，金黄色的麦浪在人工日光照耀下翻滚。
粗大的蒸汽列车拖着数十万节重型货厢，拉响尖锐高亢的汽笛，在天地之间呼啸而过。
煤烟味混着麦香，顺着通风系统直冲城头。
车厢里满载着刚从矿星采挖出来的精铁，还有一筐筐新鲜的瓜果蔬菜。
车头上挂着大红色的绸花。
那是凡俗人家的商队，正沿着这条被血火铺平的大路，开赴最边缘的垦荒点。
长街两旁，茶棚、铁匠铺、酒馆挨挨挤挤，店小二扯着嗓门招揽过客。
稚童赤着脚在平整的冷银甲板上奔跑打闹，手里举着用糖稀捏出来的小战锤。
老农蹲在田埂边上，敲了敲旱烟袋，笑眯眯看着地里抽穗的苞谷。
没人抬头拜神。
城头耸立着巨大的铁碑，上面只有八个粗糙刚硬的凿刻大字：
人定胜天，敢死者生。
李淳风踩着碎步爬上最高处的敌楼，一屁股坐在秦明脚边。
老道士从怀里掏了半天，摸出两个压扁了的冷面馒头，分了一个递给秦明。
“吃点？”
李淳风嚼着干硬的面皮，含糊不清地念叨。
秦明伸手接过来，咬下一大口。
面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有点硬，但扎实。
“那群老杂毛在底下问，往后还砸什么。”
李淳风拿大拇指指了指下头。
“太上帝尊问，工期满了能不能给口饱饭吃。”
“阎罗王说，天天打铁骨头酸，想申请去铁道巡查组扫渣滓。”
“还有那群混沌老祖，蹲在炉膛旁边抢着烧煤，生怕被咱们挑出来当铆钉填进缝里。”
秦明咽下嘴里的馒头，目光掠过下方的打铁台。
“地基铺完了，往后要铺水管，通电缆，架轨道。”
秦明语气平静。
“这片天地大得很，凡人要开荒，要盖房，要种粮。”
“缺挑土的，缺拉大车的，缺烧砖窑的。”
“告诉他们，干一件活，给一碗稠粥。”
“谁要是敢偷懒耍滑，继续塞进底舱打铁。”
李淳风嘿嘿笑出声，拍得大腿啪啪作响。
“合该这样！”
“叫这帮老王八蛋当年把人当牲口看，如今落到大伙手里，不给凡人挑上八辈子大粪，休想合眼！”
女孩坐在两人中间，抱着双膝，看着远方缓缓升起的人造恒星。
金红色的光芒洒在冷硬的城墙上，把斑驳的血迹和焦痕镀上一层暖意。
主屏边角，折枝的机体落在一根固定轴上，两根银色的探针轻轻收拢。
“动力分配指令已下达。”
“百分之八十能源并入民用生产网。”
“防御系统转入永久自律警戒。”
李淳风拍了拍手上的面渣，从城垛上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浑身骨节咔吧作响。
老道士转过身，冲着身后无边无际的长城阵线，扯开嗓子吼了一句：
“工期结了——！”
“收锤——！”
声音顺着扩音阵列传遍整座长城。
底层数万处打铁台上，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呼喊。
不是那些老祖的叫喊，而是驻守在各处闸口的百万人族战卒。
战刀归鞘，火炮闭锁。
粗重的喘息声在每一个掩体里响起。
紧接着，是一阵阵畅快的大笑，混着酒坛子摔碎的脆响。
铁轨两旁，无数正在劳作的人们停下手里的活计，抬起头，迎着阳光大声欢呼。
秦明抬起手，按住心口的战甲锁扣。
咔哒。
沉重的玄黑胸甲解脱开来，落在脚边的铁板上。
秦明脱下战袍，随手甩在城垛外侧。
狂风卷着破烂的布料飞向高空，翻滚着落进平整的原野。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淳风，又看了看身旁的女孩。
“老道。”
秦明开口。
“在呢，秦小子。”
李淳风咧嘴笑着，露出一嘴焦黄的牙齿。
“太阳系的老街上，卤肉铺子应该开了。”
秦明迈步走下城楼的台阶，脚步踏实沉稳。
“咱们收工。”
“回家吃口热的。”
李淳风甩开大步跟上去，光着一只脚在铁板上踩得啪啪响。
“走走走！老夫今天非得灌他娘的三大坛烧刀子不可！”
女孩抱着木琴，踩着轻快的步子，跟在两人身后。
长城的铁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合拢，锁链咬死，严丝合缝。
城墙下方，钢铁长轨笔直伸向人间。
晨光大好。
万家炊烟，正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