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顺着大铁锅的木盖缝隙直往上冒。
锅里咕嘟咕嘟滚着老汤。
八角、桂皮和陈年酱料的浓香混在肉汽里，顺着青石板路一路飘出三里地。
李记卤肉铺的门板全卸了。
店掌柜光着膀子，油亮的长围裙兜在肚子上，两只手握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大菜刀。
砧板笃笃作响。
肥瘦相间的熟猪肉片成厚厚的巴掌大，整整齐齐码在粗瓷海碗里。
一盆盆刚出锅的肉块端出来，摞得跟小山一样高。
整条老街摆满了长条木桌。
桌子从街东头的牌坊，一直排到街西头的旧车站。
桌面上摆着满满当当的酱肘子、大白馒头、油炸花生米，还有一坛坛拍开了封泥的烈酒。
铁轨两旁全是人。
退下来的战卒把厚重甲胄卸在门边，三五成群挤在长凳上。
有人挽起裤腿，踩着木凳划拳。
有人把脑袋扎在海碗里，大口大口吞咽着滚烫的面汤。
李淳风坐在最靠门的那张桌子旁。
老道士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袍子，光着一只脚踏在凳沿上。
他手里抓着半只炖烂的酱猪蹄，吃得胡须上全是油花。
“掌柜的！”
老道士扯开破锣嗓子叫唤。
“这肉卤得软和！再切五斤下水，添三坛透瓶香！”
掌柜的头也不抬，手起刀落切下一大块热肉。
“道爷敞开吃！”
“今儿秦爷发了话，整条街的账全算在府库头上，管够！”
李淳风乐得满脸褶子挤成一团。
他抓起粗瓷碗，吨吨吨灌了大半碗烧刀子，烫得直咂嘴。
街角巷子口，一阵沉闷的拉风箱声传过来。
呼哧。
呼哧。
断命尊者蹲在灶坑跟前。
它身上那副原本坚不可摧的石甲早就剥干净了，光着两条干瘦的胳膊，死命扯着风箱把手。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苗直往外舔。
后厨的大师傅拎着一把铁勺走过来，冲着断命尊者的后脑勺拍了一勺柄。
“火小了！”
大师傅瞪着通红的牛眼骂咧。
“炖蹄髈得用大火顶着，你这磨磨蹭蹭的给谁看呢？！”
“今儿要是误了开席的时辰，老子把你填进灶坑里当耐火砖！”
断命尊者缩了缩脖子，半句嘴都不敢还。
它赶紧憋足了劲，把风箱拉得飞转，带出一阵阵呼呼的风火声。
后院的水井旁边，勾命阎尊挑着两只巨大的木桶。
木桶里装满了刚洗好的大白菜。
昔日执掌诸天生死簿的掌案，如今挽着袖子，腰里系着湿漉漉的围裙。
“放这儿！轻点放！”
洗菜的大娘叉着腰指挥。
“水珠子别溅到面案上！”
“挑完了水，赶紧去把后头的蒜头全剥了，两百斤，少一颗今晚没你的窝头吃！”
勾命阎尊连连点头，弓着腰把水桶稳稳搁在石板地上。
巷子另一头，太上帝尊正和太易祖皇抬着一根粗大的水管，一步一晃朝前走。
曾经主宰开辟的大能，满头满脸全是用生铁渣子蹭出来的黑灰。
它们踩着烂泥，把水管结结实实卡进水渠的凹槽里。
没人再提什么大道尊卑。
街上的凡人端着酒碗走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当它们是手脚还算利索的重工杂役。
秦明坐在面铺的长棚底下。
他脱掉了那身沉重的战甲，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粗布棉衫。
心口处的战印彻底平息下去，宛如一道暗沉的旧疤痕。
秦明面前放着一碗清亮的面汤，旁边码着两碟刚切好的卤牛肉。
女孩坐在他身旁的凳子上。
她光着的双脚终于套上了一双柔软的布鞋，鞋尖上绣着两朵小小的红棉花。
女孩手里捧着一只青花瓷碗，正小口小口咬着一块刚出炉的油酥火烧。
那张古旧的木琴靠在桌腿旁，上面落着几点散落的面粉屑。
主屏投射在桌面一角。
折枝化作一道柔和的白光，落在一根竹筷子上。
“太阳系全域引力场运行正常。”
折枝的声音轻缓平稳，没有了警报的轰鸣。
“三千大世界的重建铁轨已铺设至第三百七十二万个站点。”
“今年第一季的新麦已经入库，总量足够全体人族敞开肚皮吃上三百年。”
“各地防御炮台已全部转入低能耗休眠状态。”
折枝的光芒微微晃动了一下。
“秦明，各处观测站确认完毕，整座乾坤之内，再无任何高位神只存在。”
秦明夹起一片牛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很烂，咸香入味，咽下去的时候，胃里升起一股踏实的暖意。
“知道了。”
秦明淡淡应了一声。
老道士端着酒坛子摇摇晃晃走过来，一屁股坐在秦明对面。
李淳风把酒坛子重重顿在桌上。
“秦小子，刚才下头几个老杂毛来找老夫探口风。”
老道士抹掉胡子上的酒水。
“它们问，打完铁了，抬完石料了，这苦力到底要干到哪一年才算个头。”
秦明抬眼看了看街面上热气腾腾的人群。
几个半大的孩子正举着用高粱饴糖捏的小铁锤，嘻嘻哈哈追打着跑过去。
路边摆摊的老汉把一碗热茶递给巡街的铁道兵，脸上全是舒坦的笑容。
“哪有什么头。”
秦明端起面碗喝了一口热汤。
“凡人吃了多少万年的苦，它们就得还多少万年的工。”
“修路、通渠、开荒、垫地基。”
“等哪天整座天地的每一寸烂泥地都铺上实打实的平路，再说别的。”
李淳风愣了愣，随即咧开嘴大笑起来。
“好！老夫也是这么跟它们说的！”
“老夫告诉它们，老老实实搬砖，一天还能混两口杂粮饼子吃。”
“要是敢动歪心思，长城底下的熔炉可一直没熄火，正缺几根硬骨头当柴火烧呢！”
女孩放下手里吃了一半的火烧。
她伸出手指，在秦明的衣袖上轻轻扯了扯，然后指了指天边。
天边的大道深处，一轮真实的人造恒星正缓缓升上中天。
温暖的明光洒遍整条长街。
青石板上的水渍泛着光彩，街市上的吆喝声、划拳声、炒菜声交织在一起，响亮而嘈杂。
那是活人切切实实过日子的声响。
铁轨笔直地向前延伸，两旁的行道树抽出嫩绿的细叶。
没有不可跨越的天堑。
没有高高在上的主宰。
有的只是脚下坚实的泥土，和碗里滚烫的饭菜。
掌柜的大嗓门穿透长街：
“第三锅热肉出锅喽——！”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快活的欢呼。
李淳风抄起筷子，夹起一大块带皮五花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香，真他娘的香！”
秦明放下空碗，擦了擦嘴角。
他抬起头，迎着落在脸上的暖光，靠在粗木椅背上。
风从长街吹过，掀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长长吐出一口积压了无数岁月的浊气。
天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