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梦碎乡间
事情要从一九八七年的夏天说起。
皖西的盛夏,总是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家庄的土路上,少有行人,家家户户都躲在屋里避暑。
可苏晚却像一尊石像,呆呆地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薄薄的纸。
那是她的高考成绩单。
红色的印章,黑色的分数,刺眼得让她睁不开眼。
总分与录取线,仅仅相差五分。
不多不少,五分。
却像一道无形的高墙,硬生生将她与心心念念十几年的大学梦,隔绝在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苏晚今年刚满二十岁,是整个苏家庄,乃至周边几个村里,为数不多的女高中生。
从泥泞简陋的村小学,到乡里的初中,再到镇上的高中。
她一路苦读,是家跟近邻口中的才女,是父亲苏孝学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苏孝学当了一辈子生产队队长,为人耿直正派。
他没什么大心愿,唯独坚信知识能改变命运。
家里孩子多,条件不算好,可他宁愿自己节衣缩食,也要供最小女儿读书。
在那个重男轻女思想根深蒂固的乡下,多少女孩早早辍学在家干活、嫁人。
唯有苏晚,被父亲护着,一路读到了高中毕业。
早在高考成绩公布之前,苏孝学就悄悄攒下了七十块钱,用干净的手帕,一层层包好,藏在了木箱子底下。
七十块钱,在一九八七年的农村,几分钱能买一块水果糖,两三块钱就能支撑一家人一周的开销,真的不是小数目。
那是父亲起早贪黑,省吃俭用大半年,从牙缝里一点点抠出来的,是他给女儿以防万一的。
因为他知道,考大学无异于是众人过独木桥,稍有不慎,就会被挤下来。
所以,他早早就跟苏晚说过:“小晚,好好考,考上了,爸供你读大学;考不上,咱就复读,爹就是砸锅卖铁,也让你再拼一年。”
苏晚看着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粗糙干裂的手,看着他鬓角早早生出的白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用力点头,“爸,我会努力的。”
其实,她心里有些发虚,感觉自己愧对父亲。
因为高中三年,她并没有把全部的心思用在学习上。
虽然最后半年幡然醒悟,但是已经晚了。
苏晚望着父亲那双手,种过地,扛过活,撑起了整个家,也撑起了她的求学路。
她在心里发誓,复读一年,拼尽全力,一定要考上大学。
跳出这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被困在泥土里的农村,给父亲争口气,也给自己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她以为,只要有父亲的支持,只要自己肯努力,就一定能抓住改变命运的机会。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份刚刚萌芽的希望,还没来得及生根发芽,就被最亲近的家人,亲手掐断了。
上一世得知她没考上。
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她复读的,是比她大十五岁,早就另立门户的大哥苏龙。
大哥在家里六个孩子中排行老二,上面有个大姐。
身为家中长子,自幼被父母偏宠,性子固执又短视,满脑子都是老旧观念,向来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
他家四个孩子,大女儿一天书没有读过,大儿子初中没毕业,小儿子和小女儿都只上到小学四年级。
在他眼里,女孩子读再多的书,最终都要嫁人生子,操持家务,纯属浪费钱财。
得知父亲执意要供三妹复读,苏龙第一时间就慌了,生怕家里掏空积蓄之后,往后日子过不下去,到头来还要拖累自己这个长子。
他脚下生风,快步冲进老宅,一进门就拉住正在灶台前忙活的母亲瞿培芝,语气急冲冲地开口。
“娘,你可不能由着小妹的性子胡来!”
“这丫头心比天高,永远都不知道满足!
您睁开眼睛好好瞅瞅,咱村十几个村民小组,通共也没几个姑娘能读到高中毕业,她已经占尽便宜了。”
瞿培芝手里还攥着烧火的柴火,被儿子拽得一个趔趄,眉头当即皱了起来。
“你大呼小叫的做什么?小晚没考上心里正难受呢,有话好好说。”
“娘,我能不急吗?”
苏龙松开手,往门槛上一蹲,脸上满是不赞同,
“之前大家伙都说她成绩拔尖,铁定能考上大学,我也没拦着,真要是金榜题名,我这个做哥哥的脸上也有光。
可现在结果摆在这里,她分明就不是读书的那块料。
依我看,往日里那些好成绩,多半都是老师们刻意抬举的。”
苏龙说着,又伸手拉住母亲的胳膊,苦口婆心地继续规劝。
“娘,咱们乡下的姑娘,能读到高中,就已经是顶了天的福气了。
我一个男子汉,当年也只读到初中就下地干活。
为了供她读书,二弟、小弟早早便辍了学,整日面朝黄土刨食。
你们这般一味偏心,就不怕那两个弟弟长大之后,心里记恨一辈子吗?”
这番话戳中了瞿培芝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这辈子干农活是一把好手,前后生下十几个孩子,磕磕绊绊总算养大了六个。
她年少时吃过母亲重男轻女的苦,知晓没文化的难处。
再加上苏晚从小身子弱,干不了重活,所以一直真心实意支持小女儿读书。
可这一读便是十一年半,漫长的时光磨去了她最初的坚持,心里本就对复读一事犹豫不决。
如今被长子一番话反复念叨,摇摆不定的心,彻底偏向了另一边。
苏龙见母亲神色松动,趁热打铁,压低声音接着说道。
“家里什么条件,您比谁都清楚。
小弟今年已经十六岁,眼瞅着就要到说亲的年纪。
往后订亲、下聘、办酒席,处处都要大把花钱。
依我看,就别再往复读上面砸冤枉钱了。”
“趁着她现在年纪还不算太大,赶紧托村里的媒人,给她寻一门合适的亲事。
早早嫁人生子,守着自家小日子安稳度日,这才是乡下姑娘该走的正路。”
瞿培芝沉默半晌,长长叹了一口气。
“行吧,回头我就跟你爹好好说说。
是她自己没能考上,不是家里存心不让她继续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