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龙闻言,脸上瞬间绽开笑容,连连点头夸赞。
“这就对了嘛。
对了娘,我听说小弟和瞿兰两个孩子互相中意,彼此都有好感。
改日我就去找老舅提一提,他们家老早就有心和咱们家结亲,这门亲事算得上是门当户对。”
母子二人就这么一拍即合。
为了彻底断掉苏晚复读的念想,他们趁着暑假空档,火急火燎地给年仅十六岁、尚且未成年的小弟定下了亲事。
苏晚如今已是二十岁。
在保守的乡下,这个年纪的姑娘,大多已经嫁人,怀中抱着孩子,每日操持家事。
她早就在旁人的议论声里,成了人人私下调侃的“老姑娘”。
若是再复读一年,年纪只会更大。
到时候再想找婆家,更是难如登天。
最后只怕要一辈子留在家中,沦为整个村子的笑柄。
那个年代,长幼有序是刻在每一个乡下人骨子里的规矩。
弟弟年纪尚小,婚事反倒排在姐姐前面,本就是不合情理,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指指点点、肆意耻笑。
可家人偏偏执意如此,其中的算计与用意,明眼人一眼就能看穿。
小弟订亲需要准备丰厚的订亲礼,再过三五年正式迎娶,更是要凑出一笔数额不小的彩礼。
家中所有积蓄,理所应当要全部留给传宗接代的儿子。
不可能再拿出来,供养一个迟早要外嫁出门的姑娘复读求学。
这一招釜底抽薪,没有一句激烈的争执,却直接给苏晚的读书之路,判下了死刑。
苏晚不是懵懂无知的傻子。
家人心里的那点盘算,她看得一清二楚。
一颗心像是被浸入了寒冬的冰水,凉得彻骨。
可她孤身一人,势单力薄,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她在家中排行老四,上面有大哥、大姐、二姐,全都早已成家立业,各自守着小家过日子。
身下还有两个弟弟,二弟早在她高中毕业前一年,便娶妻生子,扛起了自家的担子。
一家兄弟姐妹六人,唯独她二十岁年纪,依旧待字闺中。
旁人只当是她心气太高,看不上寻常庄户人家的后生,却没人知晓其中缘由。
她自小成绩拔尖,模样周正,眉眼清秀,身形高挑,是十里八乡出挑的姑娘。
从始至终,也没有人家托媒人上门提亲。
村里人都暗自揣测,苏晚书读得这么好,说不定哪天就能考上大学,一跃飞出龙门。
大家都心生顾虑,不敢轻易定下婚约,生怕日后她真的金榜题名反悔婚事,白白耽误了自家的小伙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拖了下去。
等到高考放榜,她名落孙山,大学梦彻底破碎,一切也都为时已晚。
一九八七年的农村,二十岁还未出嫁的姑娘,便是实打实的大龄姑娘。
十里八乡家境尚可、人品端正的年轻小伙,早就定下亲事,成家立业。
那个年代的婚姻,是一辈子的终身大事。
家家户户都信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几乎没有人会动离婚的念头。
偌大的婚嫁圈子里,早已没有了留给她的位置。
被迫放弃学业,困在家中的日子,成了苏晚这辈子最黑暗、最煎熬的时光。
十余载寒窗苦读,每日起早贪黑,灯下苦学。
寒冬腊月冻得双手通红,盛夏酷暑汗流浃背,她从没有过一丝松懈。
她始终坚信,知识能够改变命运,坚信握着手中的笔墨,就能走出这片连绵起伏的丘陵,去看一看大山外面广阔精彩的世界。
可到头来,所有汗水与努力尽数化为泡影。
不仅没能踏入梦寐以求的大学校园,她还成了全村人茶余饭后议论的谈资,成了旁人口中没人愿意接纳的大龄剩女。
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如同密密麻麻的细针,一针针扎在她的心上,疼得她喘不过气。
走在村里的土路上,背后总会传来一道道异样的目光。
耳边的指指点点、低声窃语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她牢牢困住,压得她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你们快看苏家那三丫头,读了一肚子的书本学问,到头来还不是没考上大学?现在倒好,连一门像样的婆家都寻不到。”
“我当初就说了,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处?
不如早早放下书本下地干活,找个本分人家嫁人过日子。
如今落到这般境地,纯粹是自找的。”
“苏孝学夫妻俩一辈子要强,走到哪里都挺直腰杆,以为养出个女秀才能光宗耀祖。
临了反倒被自家闺女拖累,真是可惜啊。”
“依我看,就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就算再折腾,也改变不了土里刨食的命。”
“还有个事儿你们不知道吧?
这丫头平日里娇气得很,每逢放假回村下地干活,割稻子、收麦子都要戴着白手套,活脱脱一副城里小姐的做派。
现在没了读书的依仗,我倒要看看她还怎么摆架子。”
一句句刻薄嘲讽的话语,顺着风飘进苏晚的耳朵里,也一字不落钻进了母亲瞿培芝的耳中。
瞿培芝本就为小女儿的婚事愁得夜夜难眠,旁人的闲话刚好戳中了她心底最深的痛点。
积攒多日的烦躁与怨气无处发泄,便一股脑全都撒到了苏晚身上。
往后的日子里,家中再也没有往日的平和。
瞿培芝整日对着苏晚唉声叹气,说话的语气也变得刻薄又不耐烦,句句都带着指责。
“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嫁人?”
“二十好几的人了,整日里待在家里晃来晃去,看着就让人心烦。
我这辈子怎么就生下你这么一个不让人省心的丫头!”
曾经还算温暖的家,彻底变了模样。
这里没有安慰,没有理解,更没有温情。
围绕在她身边的,只有无尽的指责、嫌弃,还有沉甸甸压在肩头的压力。
苏晚日日煎熬,早已受够了村中人的白眼,也受够了至亲家人的冷漠相待。
她一心只想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小院,寻一处安静的地方,躲开所有流言蜚语。
思来想去,她最终咬了咬牙,收拾好情绪,动身去往隔壁村民小组,投奔早已出嫁的二姐苏秀。
见到二姐的那一刻,连日来强撑的坚强轰然崩塌,眼眶瞬间通红,泪珠止不住地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