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苏晚从宿醉中醒来，头痛欲裂。
她看着陌生的房间，看着身边陌生的男人，满心都是茫然和无措，仿佛做了一场漫长又荒诞的噩梦。
江河的心情却格外大好，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喜悦。
他兴致勃勃地给苏晚打来洗脸水，又买来了早餐。
之后，拉着苏晚，在整个农贸市场里转来转去，逢人就介绍，这是他的对象，脸上满是炫耀，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他江河也找到了这么漂亮的女朋友。
为了讨好苏晚，江河出手十分大方，丝毫不在意花销。
他还到市场外面的商场花了八十五块钱，给她买了一件墨绿色的呢子大衣。
在那个年代，呢子大衣是稀罕物，八十五块钱，更是一笔巨款。
苏晚本就长得漂亮，皮肤白皙，身材高挑挺拔，穿上那件立领修身的长款大衣，瞬间惊艳了整个市场，宛若从天而降的仙子，引得众人频频侧目。
那段时间，江河陆陆续续又给她买了不少衣物、鞋子和手表，花钱大手大脚，毫不吝啬。
苏晚看着他阔绰的样子，心里还暗自庆幸，觉得他二十好几的年纪，能如此大方，手里定然是有些积蓄的。
自己嫁给他，日子应该不会太难过，至少不用为温饱发愁。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眼前的甜蜜和温柔，不过是昙花一现，是精心伪装的假象。
两人相处的日子渐渐趋于安稳，苏晚紧绷许久的心，也慢慢松弛下来。
她曾经历求学失利、家人逼婚，还一次次被人当作棋子摆布。
如今只盼着踏踏实实和江河过日子，凭一双手把小家经营起来，再也不想被旁人的闲话与算计裹挟。
她以为风雨过后终是平静，却不知，一场足以摧毁一切的噩耗，正悄悄逼近。
这天午后，父亲苏孝学从外面回来，脸色阴沉得吓人，脚步也格外沉重。
他刚从二儿媳的小叔口中，得知了一个被众人刻意隐瞒的秘密，心口像被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一进家门，苏孝学顾不得歇息，立刻找到苏晚，眉头拧成一团，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与痛心。
“晚晚，爹今天听到一件事，必须跟你说清楚。”
苏晚正坐在院里择菜，见父亲神色异常，心里猛地一沉，手上动作当即停住，慌忙抬头问：
“爹，出什么事了？您怎么这般模样？”
“江河身子有残疾！”
苏孝学咬着牙，一字一顿道，
“他左胳膊从手肘到肩膀，骨头天生比右侧细上一圈，是年少落下的病根。
平日里穿衣做事看着和常人无异，实则根本干不了重活。
当初相亲时他半句不提，分明就是故意骗人！”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
苏晚手里的青菜散落一地，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
相处数月，她竟丝毫没有察觉对方的隐疾！
细细回想过往，江河做事总习惯性多用右手，左臂极少发力，从前她只当是个人习惯，从未深究。
如今真相摆在眼前，那些被忽略的细节一一串联，只让她浑身发冷，手脚控制不住地颤抖。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苏晚喃喃低语，眼眶瞬间蓄满泪水，绝望如潮水般将她吞没。
她清楚乡下的风气，女子名节重于一切。
自从当初糊涂应下婚事，两人早已朝夕相处、有了肌肤之亲，清白早已受损。
事到如今若是退婚，不用旁人多说，村里的流言蜚语就能把她和全家都压垮。
往后走在路上，人人都会在背后指指点点，她这辈子再也抬不起头，也别想寻到好归宿。
进退两难，前路后路，全都被堵得死死的。
苏孝学看着女儿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疼又气，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晚晚，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们刻意隐瞒，实在欺人太甚！
我现在就去镇上找江河把话说透，这门亲咱们不结了！
就算落人口舌，我也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说罢，苏孝学转身就要往外走。
“爹，别去了。”
苏晚猛地起身拉住他，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声音嘶哑又无力，
“事到如今，去了又能如何？
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真闹开了，吃亏的终究是我。
认了吧，只能认了。”
字字句句都透着被逼入绝境的无奈，短短几句话，仿佛抽干了她全身的力气。
那个曾经心怀憧憬、不甘平庸的姑娘，在接连的打击里慢慢磨平了心气，余下的只剩麻木与绝望。
苏孝学停下脚步，望着女儿悲痛的模样，眼眶也红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看遍人情冷暖，到头来却护不住最疼爱的小女儿。
他心里清楚，在这保守的乡土里，“名节”二字足以压垮一个女人的一生。
满腔怒火无处宣泄，他只能重重长叹，立在原地，满心苦涩，再难言语。
母亲瞿培芝得知消息后，躺在床上连着骂了苏晚舅奶三天三夜。
她怨女儿糊涂，更怨长辈存心把孩子推入火坑。
在她看来，若是当初嫁给邻村的跛子，好歹有田地、有房屋栖身，也不至于落到这般境地。
自从苏晚当初逃婚外出学裁剪，母女二人便僵持着，近半年未曾说过一句话。
原以为隐瞒残疾已是最坏的结果，可命运的刁难，远不止于此。
没过多久，又一桩坏消息传来，彻底将苏晚打入深渊。
江河在农贸市场做电工，本是人人羡慕的铁饭碗，收入稳定，体面安稳。
可谁也没想到，他竟胆大妄为，私下挪用集体钱款。
纸终究包不住火，事情很快被市场管理人员查得一清二楚。
处分下来，江河被当众开除，干了多年的工作就此泡汤，旁人眼红的安稳生计，转瞬化为泡影。
消息传到苏晚耳中时，她正在菜园打理菜苗，手中的小锄头“哐当”砸进泥土里。
残疾、骗婚、丢了工作，一桩桩坏事，接踵而至，她彻底没了挣扎的心思。
两人早已生米煮成熟饭，在那个年代，这就意味着彼此牢牢捆绑。
她别无选择，只能嫁。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1988年农历二月初二。
龙抬头本是讨喜的吉日，十里八乡不少人家都选在这天办喜事。
苏家也按着既定日子，为苏晚筹办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