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抵达县城时,天色已然彻底沉落。
冬日昼短夜长,凛冽寒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刮在脸上又冷又疼。
街边路灯晕开昏黄的光,映着步履匆匆的路人。
长途汽车站门口人声鼎沸,扛着行囊的务工者、揽客的司机、吆喝着招住客的妇人,喧嚣杂乱间,满是市井烟火气。
苏晚手里拎着两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布包,立在人潮中,满心茫然。
她身上盘缠所剩无几,根本不敢选价钱高的住处。
正左右为难之际,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快步走上前来,语气热忱又朴实。
“姑娘,要住店吗?自家开的小店,干净又实惠,就在旁边胡同里,明早赶车也方便,安全得很。”
苏晚抬眸看向对方,妇人眼神坦荡诚恳,瞧着并非歹人。
她头一回独自远行,本就心底发怵,此刻有人主动搭话,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轻声问道:“一晚多少钱?”
“不贵,就两块钱,屋里暖和也整洁。”妇人笑着伸手引她,“走,我带你过去。”
苏晚跟着妇人拐进幽深的小巷。
所谓旅店,不过是自家民房改造而成,面积不大,却被收拾得窗明几净。
老板娘领着她穿过正屋,屋里几名男子正围坐在八仙桌旁闲谈。
一路走到里间的小客房,屋内摆着两张单人床,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位白发老奶奶,面容慈祥,正慢悠悠地纳着鞋底。
“妈,”老板娘开口,“这位姑娘想留宿一晚,就让她跟您挤一挤吧。”
老奶奶抬眼打量苏晚。见她眉眼清秀,脸色泛白,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委屈,当即心疼地笑了。
“当然行,快进来吧,外头风大,可别冻着了。”
这一晚,苏晚便和老奶奶同住一室。
她睡的本是老奶奶孙子的床铺,老人家一句话,便把二十出头的孙子打发去了同学家借住。
苏晚站在原地,局促又愧疚:“大娘,这实在不妥,要不我再多补些房钱吧。”
老奶奶连忙摆手,伸手拉住她,掌心带着融融暖意。
“添什么钱呀。孤身在外的姑娘家,本就不容易。
快坐下,跟奶奶说说,你这是要去往何处?
大过年的,怎么一个人出门赶路?”
苏晚心思单纯,被老人温和的话语卸下了心防,紧绷多日的情绪骤然松动。
她垂着头,语声轻柔,断断续续道出了心底的苦楚。
婚后的百般委屈、无端的猜忌污蔑,桩桩件件压得她喘不过气,万般无奈之下,才选择独自逃离。
她语气平淡,如同讲述旁人的经历,可越是这般平静,越让人心里揪得发紧。
老奶奶静静听着,眼眶渐渐泛红,连连叹气。
“真是造孽啊,好好的姑娘,竟受了这么多苦。”
“你年纪尚轻,往后还有大半辈子,万万不能就这么委屈自己。”
“听奶奶一句劝,该了断就趁早,拖延下去,最后受苦的只有你自己。”
苏晚鼻尖酸涩,强忍着不让泪水滑落。
到了饭点,老奶奶和老板娘执意拉着她一同上桌。
桌上只是寻常家常菜,一碗白米饭,一碟清炒青菜,外加碟咸菜,简单朴素。
可这却是苏晚许久以来,吃得最踏实、最暖心的一顿饭。
没有猜忌纷争,没有冷言冷语,只有陌生人纯粹的善意。
结算房钱时,老奶奶特意把儿媳拉到一旁,低声叮嘱。
“只收一块五就好。姑娘独自在外谋生艰难,能帮衬一把是一把。”
苏晚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币,眼眶瞬间湿热。
“奶奶,真的太谢谢您了。”
老奶奶紧紧握着她的手,反复叮嘱。
“孩子,出门在外一定要多加小心。
倘若日后走投无路,没了去处,就再回来。
奶奶这里,永远有你的一口热饭。”
当夜,躺在陌生的床榻上,苏晚却睡得格外安稳。
她从未想过,萍水相逢的老人,会给予自己这般不求回报的温情。
这份暖意,好似一缕微光,刺破了前路的黑暗,让茫然的她多了一丝支撑。
次日天还未亮,苏晚便悄悄起身,生怕惊扰了老人家。
她轻轻带上门,在门外深深鞠了一躬,而后转身快步走向车站。
买好前往宁市的车票,坐进长途客车的那一刻,苏晚心知肚明,她是真的要和过往彻底告别了。
前方是一座全然陌生的城市,举目无亲,前路未知。
汽车缓缓驶离车站,车厢里循环响起《世上只有妈妈好》,旋律温柔,却又透着阵阵心酸。
苏晚靠在窗边,望着沿途景物飞速向后退去,泪水再也控制不住,簌簌落下。
她想念远在家乡的母亲,挂念年幼的儿子江磊,舍不得故土的亲友。
想起这几年在婚姻里受尽的磋磨,想起昨夜老人掌心的温度,更畏惧此刻前路茫茫的未知。
歌声一路循环,泪水也一路未停。
窗外的麦田、村落、林木不断向后掠过,苏晚蜷起身子,将头埋在臂弯里,默默流泪。
悲叹自己坎坷的命运,心疼一路走来的苦楚,也无奈于不得不狠心抛下一切、孤身远行的抉择。
待到车辆驶入宁市汽车站时,天色再度暗了下来。
站内人潮涌动,灯火昏黄。苏晚背着沉甸甸的布包,站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心乱如麻。
她舍不得动用为数不多的盘缠,不敢再住旅店,也心存戒备,担心遇上坏人。
思来想去,她寻到一处空着的长椅,抱紧随身的布包坐下,打算就在车站熬上一夜。
布包里除了换洗衣物,还整齐叠放着被里与被面。
动身之前她便盘算好了,从前在别处见过进厂务工的人,被褥都需要自行准备。
她想着到了落脚地,再添置一床棉絮,便能凑出整套铺盖,好歹能有安身之处。
那时的她想法简单又实在,把未来的生活设想得朴素安稳。
只是她不曾料到,这份精心准备的物件,往后竟再也派不上用场。
夜色渐深,车站里的人声慢慢沉寂。
苏晚紧紧搂着布包,望着窗外沉沉的黑夜,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