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苏晚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强打起精神,随着络绎不绝的早起行人,一步步走出了宁市汽车站。
一夜蜷缩在冰冷长椅上,她浑身僵硬,四肢都像是冻得失去了知觉。
抬手搓了搓冰凉的脸颊,入目皆是行色匆匆的路人。
大街小巷里,二八大杠自行车的车铃声,叮铃作响,此起彼伏。
骑车的男男女女裹着厚实的冬衣,蹬着车子穿梭在街巷之间,步履、车轮交错碰撞,汇成一片鲜活的市井声响。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对生活的奔忙,脚下有方向,心中有归处,踏踏实实地朝着各自的目的地前行。
唯独苏晚,孤零零立在人流之中,像一株被狂风连根拔起的水上浮萍,无根无蒂,无依无靠,茫然地在这座陌生城池里,四处飘荡。
她不敢停歇,顺着街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从清晨晃到日头高悬,又从正午熬到日头偏西。
苏晚自小性子腼腆,脸皮薄得很,平常就连和生人多说两句话都会紧张。
虽然这两年在家做生意胆子练大了点,但到了陌生地方,骨子里的怯懦又展现出来。
看着招工的铺子、往来的路人,话到了嘴边,次次都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想上前打听招工信息,脚步挪了又挪,终究还是怯于开口。
求人搭话的念头在心底反复挣扎,最后都被骨子里的胆怯压了下去。
她就这般像个失魂落魄的影子,在一条条街道里来回打转,脚下不停,心里却一片荒芜。
不敢往偏僻的深巷走,生怕迷了路,连返回车站的路都找不到。
孤身一人在外,人心难测,多一分谨慎,便多一分自保的底气。
苏晚望着眼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偌大一座城池,没有一个相识之人,没有一处可以落脚依靠的地方。
前路茫茫,她站在十字街口,四顾茫然,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迈向何方。
进退维谷之间,过往的经历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思来想去,兜兜转转,心底终究只剩下一个去处——苏市。
她清楚记得,当初在苏市的那段日子,她蒙受不白之冤。
被人恶意猜忌、肆意污蔑,名声一落千丈,受尽了旁人的指指点点,那段时光满是难堪与屈辱。
可抛开这些糟心事不谈,苏市是她此生去过的唯一一座大城市,街巷轮廓、厂房分布,心底还残留着几分模糊的印象。
更何况,当初弟弟妹妹便是在那里进厂务工。
那边工厂林立,大大小小的作坊、厂区随处可见,常年都有招工的消息。
找活计的机会,远比眼下举目无亲的宁市要多得多。
就算不去打扰弟弟妹妹,单凭遍地的工厂,也总能寻到一份糊口的营生。
与其在宁市坐以待毙,困死在这里,倒不如咬牙再往南走一程。
念头一旦定下,便再也没有半分犹豫。
苏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拖着早已疲惫不堪的身子,转身朝着火车站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一路走走停停,终于抵达火车站。
她走到售票窗口前,声音带着连日奔波的沙哑。
“同志,麻烦问一下,最近一班去苏市的火车,还有票吗?”
窗口后的售票员抬眼扫了她一眼,低头敲打桌面查询片刻,随口回道:
“有,半小时后发车,硬座,五块二一张,要几张?”
“就一张。”
苏晚小心翼翼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攒下的零钱,一分一厘数清楚递了过去。
接过那张薄薄的纸质车票时,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这一张小小的车票,载着她逃离过往的决心,也载着对未知前路的忐忑。
捏紧车票,她转身随着人流,踏上了继续南下的绿皮火车。
车厢之内拥挤不堪,过道里都站满了赶路的旅客。
人声喧哗嘈杂,男人的谈笑声、孩童的哭闹声、小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混成一片。
空气中混杂着汗味、烟草味、种种气味交织萦绕,闷得人胸口发闷。
苏晚寻到一处角落的座位,将两个布包牢牢抱在身前,缩着身子靠在车厢壁上。
连日赶路积攒的疲惫在此刻彻底爆发,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意识渐渐变得模糊,不知不觉间,便靠着车壁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一路颠簸,不知过了多久,悠长的火车鸣笛声骤然响起,将她从浅眠中惊醒。
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早已笼罩天地,站台之上灯火通明,暖黄的灯光将周遭照得一片透亮。
看站牌标识,已然抵达苏市火车站,墙上的挂钟指向晚间九点一刻。
深夜的火车站,依旧不见半分冷清。
南来北往的旅客扛着大大小小的行囊,行色匆匆地穿梭在站台与出站口之间。
人群之中,不断有人穿梭游走,扯着嗓子招揽住宿、拉客乘车。
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苏晚揉了揉酸涩的双眼,背起布包,随着人流慢慢走出出站口。
双脚刚踏出大门,一道身影便快步迎了上来。
来人是位中年妇人,打扮得朴素家常,眉眼看着十分和善,脸上堆着热情的笑意,一开口便是熟稔的招揽话语。
“姑娘,刚下车的吧?一路坐车累坏了吧?
要不要找地方落脚休息?
我们家有正规小旅馆,三人间,干净敞亮,一晚只要五块钱,屋里有热水洗漱,夜里也安全,你尽管放心。”
连日连夜的奔波,加上前一夜通宵未眠,苏晚早已累到了极限。
此刻大脑昏沉,浑身酸软,心里那层层叠叠的警惕与防备,在极致的疲惫面前,轰然松懈。
她此刻别无他求,只想要一张床铺,能躺下好好歇一歇。
她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干涩:“行,我住一晚。”
“哎,好嘞!”妇人脸上笑意更浓,当即扭头朝着不远处扬声喊了一句,
“老土,这儿有位姑娘要住店,你过来领着人先过去,我再再接几位客人。”
话音落下不一会儿,一名三十多岁的精瘦男子从人群侧边走了过来。
男人样貌平平,肤色偏深,脸上没什么多余神情,举止沉稳,看着本分正派,不像是游手好闲的歹人。
苏晚心底依旧残留着一丝本能的戒备,可身体实在扛不住疲惫,只能压下顾虑,跟在男子身后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