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苏晚揣着崭新的肠衣厂工牌,跟着人事干事穿过偌大厂房,一眼就瞧见车间里熟面孔扎堆,脚步下意识顿了顿。
一到车间,淡淡的腥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女工们守在各自工位,手脚麻利地忙碌。
最靠里的工位上,自家大嫂重琴正低头忙活,身旁挨着大堂姐陈建英。
另一侧是重琴那条左腿架着拐杖、厂里唯一可以坐着加工活计的重翠。
隔着两个工位,村民小组会计的妻子黄翠元,正低头核对手里的样品规格。
人事干事扬声交代:“苏晚,以后你就在这个工位落脚,新品试样的活儿,厂里定了你跟黄翠元搭档,旁人不许插手。”
话音落下,好几道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
重琴手上动作一顿,抬眼慢悠悠瞥向苏晚,嘴角扯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陈建英捏着肠衣的指尖微微收紧,垂头继续干活,耳朵却高高竖起,不肯放过周遭一丝动静。
重翠扶着工位边沿,行动不便的左腿往拐杖上靠了靠,目光上下打量苏晚,眼底藏着几分难言的嫉妒。
苏晚神色平静,朝干事点头应答:“麻烦您了。”
干事离开之后,黄翠元放下手中样板,笑着朝苏晚招手。
“晚晚过来,我带你熟悉试样的工序,往后咱们两个搭伙。”
苏晚迈步走到黄翠元身侧,指尖轻轻抚过桌上摆放整齐的样品模板,轻声说道:
“翠元嫂子,往后还要多承蒙你的指点。”
“客气啥?厂里领导心里有数,晓得你心思细腻手也巧,才把这份相对轻松的活计交到咱们手上。”
黄翠元压低嗓音,余光扫过不远处神色晦暗的重琴几人,
“只不过这车间人多口杂,往后难免会传出些闲话,你别往心里搁。”
苏晚浅浅勾了勾唇角:“行事坦荡便无惧流言,随她们去说。”
肠衣厂的工作算不上重体力,却十分耗人精神。
清早七点开工,一直要站立到傍晚五点,双腿整日绷得紧绷。
一天下来酸胀发麻,只有中午两个小时午休,可以回家坐下歇一歇,吃口热饭缓过疲累。
别的女工午休还要回家生火做饭,吃完又得匆匆赶回厂房上工。
苏晚却不一样,陈建军总会提前在家备好温热的饭菜,荤素搭配妥当,她回到家中便能直接吃饭。饭后还能靠在炕头小憩一会儿,养足精神再返回车间。
车间里的女工个个都铆着劲干活,计件算酬,多劳多得,谁也不愿少挣一分。
倘若别人都埋头苦干,唯独自己慢悠悠消磨时间,很容易遭到周遭人的疏远排挤。
苏晚心里明白这里面的人情世故,每天午饭简单吃完,便不再耽搁,收拾妥当就赶回车间赶制活计。
只是她心里也清楚,这般从早熬到晚,辛苦劳碌一整天,到手也就十来块工钱。对比陈建军抽空下河捕鱼的收入,差距十分明显。
夜里夫妻俩躺在炕上,陈建军伸手替苏晚揉捏酸胀的小腿,语气满是心疼:
“当初我本就不想让你来厂里遭这份辛苦,家里并不缺这份收入,安安稳稳待在家里不好吗?”
苏晚靠在他肩头,轻轻叹了口气:“整日守在家中未免太过沉闷,出来做工好歹能和旁人说说话,不至于闷得心慌。”
陈建军手上力度放得轻柔,细细揉按她酸痛的腿脚,缓缓说起当初同意她进厂的心思。
“我也是这般考量。若是一直把你困在家中,朝夕相处,时间久了反倒容易生出隔阂。
厂里女同志多,你可以多交几个合得来的伙伴,平时说笑解闷,日子也能过得鲜活些。
我唯独担心这里人多嘴杂,有人刻意为难你。真要是受了委屈,千万不要一个人硬扛,回来跟我说,我来处理。”
苏晚心中一暖,点头应道:“我心里有分寸,不会遇事冲动。”
次日午休,大部分女工都外出取物料,车间只剩下重琴、陈建英、重翠三人留守工位。
没过多一会儿,三人便凑到一处低声闲聊,话题绕来绕去,终究落到苏晚身上。
重琴一边慢慢捋顺肠衣,一边撇着嘴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我如今算是想通透了,认得再多字也不见得就高人一等。读再多书,到头来还不是和咱们一样进厂做工,靠出力过日子。
识字要吃饭,不识字也照样过日子,未必就有多大用处。”
陈建英并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手上活计没有停下,反倒提起一件连苏晚本人都不知情的旧事:
“这话我不敢苟同,我家闺女初中毕业,如今在小学做代课老师。
说起来也有意思,早前校长原本有意另选一人去当代课老师,后来被我家乃华找人从中运作,换成了我家闺女。”
一旁腿脚不便的重翠坐在工位上,粗糙手掌摩挲着台面,言语渐渐带上几分尖锐:
“能不能教好乡下孩子还不好说。
有的人空有一副好看模样,外界对她的说法本就不少,到现在也没能养育孩子,白白生得一副好相貌,实在可惜。”
“样貌出众总归是占些便宜。咱们进厂这么久,很少能接触到品质上好的试样原料。
她才刚来,就有别的车间男同事格外关照,分到的原料都比旁人优质。
物料长度充足,接头又少,做起来自然顺手出活快。”
听到这话,陈建英眼神一动,连忙压低声音接话,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要说还是长相占了优势,走到哪里都有人照拂。
村里不少壮年男子,总爱往她家院子边上凑,嘴上说是帮忙收割农活,内里打的什么算盘,大家心里都明白。
真当旁人看不出来吗?”
重琴嗤笑一声,朝苏晚空着的工位瞟了一眼,继续阴阳怪气地煽风。
“靠着一副容貌引得旁人围着打转,看着倒是风光。
就连厂里领导也格外看重,新品试样这份清闲差事,偏偏就分给她和黄翠元两个人。
我们拼死拼活挣计件工钱,她反倒靠着外在条件占尽便利,凭什么好处全都落到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