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前在岗的工装为制式服装,在外向来受人敬重。
可传到你们口中,反倒把我说得这般不堪。
到处散播闲话,揣测我的过往,还拿生育一事说三道四,只看得见一副外在样貌。
今天我索性把话摊开,当着所有人讲清楚,我苏晚身体康健,和建军夫妻相处安稳和睦,什么时候调养、什么时候考虑添丁,是我们夫妻俩关起门的私事。
生不生育,什么时候打算要孩子,只由我们二人规划,和旁人没有半点关系。
轮不到外人凭着主观猜想,编造说辞四处非议。
我也好心提醒在场各位,无端造谣、损毁他人声誉,情节严重的话,本就属于触碰法规的行为。
不要图嘴上一时痛快随意编排,万一惹出纠纷,还会连累自家晚辈往后求学、找工作、成家的前程!”
重翠慌忙攥紧工位冰凉的铁栏杆,先天落下疾患的瘸腿下意识往后挪动,脊背绷得僵硬。
她方才说得畅快,只图口舌之快,压根没有仔细掂量后果,此刻被苏晚郑重点破利害,心口一阵阵发紧。
心底虽然发虚,依旧硬撑着不服,梗着脖子强辩:
“我就随口唠几句闲话,又没有跑到大街上到处大肆宣扬?
不过车间里头几个人说说而已,你何必揪着这点事不放,当众叫我们下不来台?
大家都是一个村的,做事总要留几分情面吧。”
“随口一说?可这些话传到别人耳朵里,就是往我身上不断泼脏水。”
苏晚眼眸骤然沉下,目光锐利,重翠做贼心虚,下意识避开她的视线,不敢和她对视。
“没有半点凭据的流言,在车间来回辗转传递。
今天你们几个人私下闲谈,明天就会被别的工友带出工厂,传到大街小巷。
不知情的工友、街坊很容易信以为真,久而久之损害别人的名声。
这般后果,哪里是一句随口闲聊,就能轻易抹去伤害的?
流言一旦生根,往后就算我费尽口舌解释百遍,也未必能够洗干净泼上来的污水。
这份代价,你们承担得起吗?”
“先前你们凑在一起议论,说村里男子频繁上门,全是觊觎我的样貌,心思不正。
那今天当着车间所有人,咱们就掰扯明白,究竟是哪些人经常登门?
是空闲时过来帮忙劈过冬柴火、挑满水缸,还是雨季过来帮忙修补院墙、加固房梁?
建军平日里约邻里伙伴下河捕鱼,农忙之时互相搭把手耕种收割,家里重活有人相助,不过是乡里邻里互相帮扶的本分情分。
谁家过日子,还没有几个来往走动的乡亲?
可这些实打实的善意,落到你们口中,全都被曲解成不堪的模样。
把正常人情往来,硬生生蒙上一层龌龊的揣测。”
一旁的陈建英脸颊烧得滚烫,耳根通红,头埋得极低,根本不敢迎上苏晚坦荡又带着压迫感的目光。
她方才跟着起哄,只觉得凑热闹好玩,万万没有想到苏晚会当场回来,把所有话拿出来当众摊开对峙。
手足无措攥着手里还未分拣完毕的肠衣,指尖用力,肠衣都被捏出深深褶皱,声音细若蚊讷:
“二弟妹您别生气,我们……我们真就是闲来随口闲谈,没有存什么害人的坏念头。就是干活累了,嘴上没把门,乱说一通。”
苏晚缓缓扫过围在工位旁看热闹的一众女工,不少人手上还捏着半成品肠衣,全都停下手里活计,侧耳听这边争执。
她身姿挺拔,声音清亮,响彻整间嘈杂车间:
“我们同在一处做工,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本该互相体谅帮扶。
厂里实行计件计酬,大家凭手上手艺多劳多得,收入高低全看自身干活快慢。
倘若精力富余,与其整日纠结旁人的家长里短,编造流言是非,不如静下心把手上活计做好,多挣工钱,顾好自家老人孩子。
自家日子过得尚且还有一堆难处,何苦把目光死死盯在别人家的日子上面。”
重琴被这番话堵得满心憋闷,胸口一股怒火翻来覆去压不下去。
她打心底就不服气,凭什么苏晚外来的媳妇,进厂就拿到人人眼红的试样岗位。
嫉妒压过心底仅存的怯意,咬着牙当众反驳回去:
“大伙就是看不惯你守着试样岗位,活计相对轻松。
我们却要整日埋头分拣肠衣,站得腿脚浮肿,干繁重粗活,凭什么轻松的差事都落到你身上?换作是谁,心里都难免不平衡。”
“凭我看得懂专业图纸,上手效率高出旁人一截。
每回新品试样,检测合格率都能做到百分之百。
能够帮厂里减少原料浪费,降低试错的损耗成本。”
苏晚语气平静,却句句掷地有声,
“凭我年少时便肯刻苦读书,一直不曾松懈。
日积月累练出实实在在的学识能力,才能够胜任这份岗位。
这份岗位摆在车间,谁若是看得上,也可以去找主任自荐,只要看得懂图纸、拿得出合格的试样成果,岗位完全可以凭本事竞争。”
几句话直接戳破重琴心底浅薄的嫉妒。
她本不识字,只会重复体力劳作,纯粹眼红苏晚这份体面省心的工位。
此刻心思被当众点破,周围一道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脸上火辣辣地难堪,张了张嘴,半个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紧紧抿住双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一旁一直旁观的黄翠元适时开口佐证:
“晚晚说得一点没错,试样岗位看着不用反复分拣肠衣,看着清闲。
实际上要耗费大量心力核对各项数据参数,半分差错都不能有。
只要一处数值出错,整批原料就会直接作废,厂里就要承受不小损失。
这份差事责任很重,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担得起来。
厂里当初筛选人选,也是反复比对,才敲定了晚晚和我搭档。”
苏晚的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神色各异的三人身上,语气稍稍放缓,但言语之间依旧守牢底线,不容冒犯:
“念在大家都是乡里乡亲,有的人还和建军沾着亲戚,我不想把事情闹到无法收场,闹到厂部领导面前,伤了往日情面。
丑话我必须说在前头,如果往后再让我听见,你们几人凑在一起捏造说辞、损毁我的名声,我不会再一味退让。
我会用正规途径,维护自己的名誉,追究造谣之人该负的责任。到那时候,就不会像今天这般,只是口头告诫了事。”
重琴心里猛地一沉,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方才一时冲动逞口舌之快,此刻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重翠与陈建英脸色也骤然发白,方才抱团议论的嚣张气焰,此刻消散得干干净净。
车间周遭安安静静,只剩下机器微弱的嗡鸣。
“我们记住了,往后不会再乱讲闲话。”
陈建英最先扛不住压力,垂着头低声表态,只想赶紧结束这场对峙。
重琴满心不甘,心里清楚再争辩只会自取其辱,在场这么多工友全都看得分明,继续纠缠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
闷哼一声,手指把肠衣攥得皱成一团,不情愿地开口:
“知道了,以后不再私下议论这些便是。”
重翠垂下来方才高昂的脑袋,靠着拐杖立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再不敢说出半句反驳。
车间围观全过程的女工都看在眼里,心中各有评判。
原本心里蠢蠢欲动想要跟风议论的人,也全都打消想法,再也没有人敢随意传苏晚的是非。
不少人悄悄收回目光,低头重新忙活手上的活计,车间里重新响起工具碰撞的细碎声响,只是经过这么一场对峙,再没有人敢随意嚼别人的是非长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