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坐在二姐家的小板凳上,将家中发生的一切,还有自己眼下进退两难的处境,全都和盘托出。
说到最后,她抹了把脸上的泪水,脸颊发烫,鼓起勇气低声开口。
“二姐,我知道开口求人很唐突,可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你能不能借我五十块钱?”
“我打算去老舅妈家附近的裁剪培训班学手艺。
学会做衣裳,往后有一技傍身,好歹也能自己养活自己,不用再整日困在家里受人闲话。”
苏秀看着妹妹憔悴落寞的模样,心里又疼又酸。
她嫁过来之后,接连生下三个孩子。
夫妻俩靠着几亩薄田度日,还要供孩子们读书。
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负担并不算轻。
可看着小妹走投无路的样子,她哪里忍心拒绝。
苏秀没有半分犹豫,转身走进里屋,从床头的木匣子里翻出一叠叠整齐的毛票,数够五十块钱,递到苏晚手中。
“拿着吧,想学手艺是好事,总比在家熬日子强。
好好学,将来凭手艺吃饭,谁也挑不出半点不是。
家里的闲言碎语,你别往心里去。”
握着带着二姐体温的钱币,苏晚泪水流得更凶,连连弯腰道谢。
辞别二姐,她匆匆赶回老宅,简单收拾了两件换洗衣物,打成小小的行囊。
没有再和争执不休的家人多说一句话,转身朝着母亲堂弟,也就是老舅家走去。
那里离集镇近,裁剪培训班就设在集镇街口。
她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读书的路已经被彻底堵死,不能就此颓废消沉。
唯有学会一门实打实的手艺,靠自己双手立足,才能摆脱当下的困境,再也不被旁人的唾沫星子淹没。
老舅家的家境十分贫寒。
两个表姐早已出嫁,常年在外操持自家生活。
两个表弟也背起行囊,远赴外地打工补贴家用。
平日里家中就只剩下老舅、舅妈,还有和自家小弟定下婚约的瞿兰三人。
苏晚自此便和他们一家三口同吃同住。
她深知寄人篱下的难处,也明白乡下人家粮食金贵。
堂舅家挨着集镇,平日里主食大多是玉米、萝卜,细粮都要花钱去镇上购买。
所以每次从家里过来,她都会特意背上一袋大米送过来,算是抵作吃住的开销。
本分懂事的模样,让老舅夫妻俩心里十分受用。
每日天还未大亮,苏晚便早早起身。
里屋屋外的地面、桌椅板凳,她都会仔细清扫擦拭得一尘不染,接着又去灶台生火,准备一家人的早饭。
等老舅一家起床洗漱,围坐在一起吃过早饭,她才背起布包,快步赶往镇上的裁剪培训班。
中午饭和晚饭,大多都是舅妈下厨张罗。
若是遇上培训班上课拖延,归家时天色擦黑,路途不太好走,热心的舅妈还会特意走出家门,沿路去接她。
四个月的时光,就在这般忙碌又平淡的日子里,悄然划过。
苏晚将所有心思都扑在了学习裁剪之上。
穿针引线,量体裁布,绘制样板,缝制边角,每一个步骤,每一种针法,她都认认真真记在心里,反复动手练习。
她刻意逼着自己忙碌起来,用手上的活计填满所有空闲时间。
努力不去回想破碎的大学梦,不去惦记家里那些糟心的人和事,只想安安稳稳学好手艺,开启新的生活。
可命运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隐忍与努力,就心生怜悯手下留情。
恰恰相反,在她以为生活终于要步入正轨之时,命运的齿轮再次狠狠转动,猝不及防间,将她推向了另一个身不由己的深渊。
﹡﹡﹡
这天傍晚,夕阳染红了半边天际。
苏晚结束了一天的课程,收拾好针线布料,沿着乡间小路慢慢往老舅家走。
刚走到院门口,就察觉到院内的气氛不对劲。
平日里有说有笑的院落,此刻安安静静,连往日里热闹的说话声都消失不见。
堂舅蹲在院中的石磨盘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紧紧拧成一团,脸色格外难看。
舅妈坐在门槛上,用衣角不停擦拭着眼角,低声啜泣。
而本该和她朝夕相处的瞿兰,站在堂舅身侧,头垂得很低,双肩微微颤抖,看不清脸上神情。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她放轻脚步走进院子,试探着开口询问。
“舅,舅妈,出什么事了?怎么一个个都这般模样?”
听到她的声音,舅妈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重重叹了一口气。
堂舅将烟袋锅在石磨上磕了磕,火星簌簌落下,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苏晚,语气沉重得像是压着千斤巨石。
“晚丫头,你回来了也好,有些事,也该让你知晓了。”
苏晚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身上的布包。
“舅,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您尽管直说。”
“你家里人,今天下午特意托了媒人过来。”
堂舅瞿培成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停顿许久才继续说道,
“说是你在家迟迟不肯嫁人,家里长辈忧心不已。
如今也不挑什么条件了,看上了邻村的一户人家,定下日子,就要上门相看。”
苏晚猛地睁大眼睛,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相看?我从来没有答应过要相亲,他们怎么能私自替我做主?”
“何止是相看啊。”
一旁的舅妈抹了把眼泪,哽咽着插话,
“对方家境普通,男子比你大了整整八岁,早些年干活伤了身子,手脚不算利索,在村里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媳妇。”
“你大哥和你娘做主,一口应下了这门亲事。
还说你年纪偏大,再挑挑拣拣,往后真就没人肯要了。
能有这样一门亲事,已经算是万幸。
就连彩礼、婚期,都粗略商议得差不多了。”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苏晚耳边轰然炸响。
她只觉得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手脚冰凉,耳边嗡嗡作响。
她拼尽全力逃离,埋头学手艺想要自救,本以为躲开了是非,却没想到,家人根本没有放过她。
人不在家中,婚事却被他们草草敲定,连询问她一句意愿,都觉得多余。
“我不同意!我绝不嫁!”苏晚陡然提高声调,压抑多日的委屈、愤怒、不甘尽数爆发出来,
“我还在学手艺,想靠自己过日子,不想随便找个人将就一生!
他们凭什么替我安排终身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