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以为，他无论如何都不会重蹈覆辙。
没想到，他连底线都没有了。
他们家的那条小花猪，已经六十多斤了。
因为没有猪圈，白天用绳子拴着，固定在旁边的草地上。
晚上睡觉之前拴在门旮旯里，地上放一些软草垫着，小猪一夜哼都不会哼一声，别说拉屎撒尿了。
就一个晚上，就暴露出江河的本性。
其实，父母的很多行为，都会在不知不觉中影响着孩子。
或许开始还不齿他们的做派，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自己也变成自己当初讨厌的样子而不自知。
苏晚早已不指望江河，心，一点点凉透，只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苦苦支撑着。
她的大姐家，住在他们北边不到十里的地方。
这些年，大姐和姐夫，一直很照顾她。
苏晚读书的时候，就经常去大姐家吃住，没少受姐姐姐夫的接济和照拂。
如今她过得这样艰难，大姐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时不时派姐夫送些米面粮油，接济一下。
过年前，大姐还特意送来了五十斤大米，帮他们渡过了最难熬的年关。
这份恩情，苏晚一直记在心里。
转眼到了一九八九年正月十六，年刚过完没几天。
不知出于什么心思，江河非要拉着苏晚去大姐家做客。
苏晚不想去，她知道大姐一家人心里并不喜欢江河，都认为他就是断送自家小妹小姨幸福的罪魁祸首。
可架不住江河再三催促，只能挺着五个多月的身孕，跟着他一同前往。
大姐一家虽然打心底里瞧不上这个好吃懒做、一无是处、还处处委屈自家妹妹的妹夫。
但看在苏晚的面子上，依旧好酒好菜热情招待，没有半点怠慢。
大姐家的青砖瓦房，宽敞明亮，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家人穿戴整齐，日子过得体面安稳。
与苏晚那泥糊的麻杆房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看着大姐家的日子，再想想自己一穷二白的家，江河心里瞬间扭曲，嫉妒得发狂。
他自己没本事，不思进取，却见不得别人好，尤其是见不得妻子的娘家人过得比他好。
从大姐家出来，往回走的路上，他心里的怨气彻底爆发。
七八里的土路，他一路阴阳怪气，酸溜溜地骂个不停。
把自己的无能和嫉妒，全都发泄了出来：
“有什么了不起的！
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
不就是房子大点吗！”
“你大姐夫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摆脸色！”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苏晚一路沉默，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不明白，自己的姐姐姐夫好心招待，接济他们，不求半点回报，为什么到了江河嘴里，就成了如此面目可憎。
更让她心寒的是，江河一路上故意装醉，死死抓着她的后衣襟，像拉扯一只老羊一样，又拉又拽，用力撕扯。
苏晚已经怀孕五个多月，肚子沉重，走路本就费劲，双腿浮肿，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
他不搀扶，不体谅，反而一路拉扯，闹脾气。
把自己的没出息、穷酸、窝囊，全都当成理所当然，肆意发泄在她身上。
一路走，一路吵，一路闹。
乡间的小路上，风吹过被冻的还没来得及返青的麦田，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在无声的叹息。
苏晚的心，在他无休止的咒骂与拉扯中，一点点冷到了谷底。
委屈、绝望、疲惫、不甘，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如同潮水一般，将她彻底淹没。
她嫁错了人，走错了路，被亲戚算计，被外人欺负，住着在别人眼里堪称笑话的麻杆房，怀着身孕，吃苦受累，无人心疼，无人依靠。
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
那一刻，她真的觉得，活着太累，太委屈，太煎熬，不如一死了之，一了百了。
再也不用受这份罪，再也不用面对这个让她绝望的男人，再也不用过这种看不到尽头的苦日子。
她猛地甩开江河的手，疯了一般，朝着麦田中央那口水塘跑去。
没有丝毫犹豫，鞋都没脱，她一头扎进了水塘里。
那水塘并不深，按理说，根本淹不死人。
可塘里的水，是村里人专门用来沤红麻的，常年不流动，又脏又臭，浑浊发黑，上面漂浮着烂草与杂物，看着就让人作呕。
能让一个怀着五个多月身孕的女人，不顾一切，在正月十六，天气寒冷的情况下，纵身跳进这样一滩脏水里，她心底的绝望，已经深到了何种地步。
江河一下子吓慌了神，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脸色惨白，手脚发软，赶紧跟着跳下水塘，想去拉苏晚。
可苏晚身上穿着冬天厚厚的棉衣，棉衣一沾水，又沉又重，整个人往下坠。
江河本身手臂就有残疾，力气比常人小，此刻又吓得腿软，根本拉不动苏晚，只能在水里胡乱扑腾，急得大喊大叫。
万幸的是，江河的远房婶子，远远看见这惊人的一幕，赶紧叫上自己大儿子和几个壮汉，风风火火跑过来帮忙，七手八脚，才把浑身湿透、奄奄一息的苏晚救上岸。
塘水冰冷刺骨，又脏又臭，苏晚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脸色苍白如纸，人事不省。
老婶子把她扶回家，烧热水给她擦洗身子，让大儿子回家找来自己干净的棉衣给她换上，裹上厚厚的被子，又煮了一碗热乎乎的红糖水，一点点喂她喝下。
这个婶子不是别人，就是她的三儿子把江河的两个弟弟和妹妹带出去做工，兄妹仨才有了活路。
苏晚平时随江河喊她老婶子。
她其实并不老，也就四十几的年纪。
苏晚缓缓睁开眼，意识渐渐清醒。
她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小腹，小腹依旧平稳，里面的小生命，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绝望，却依旧顽强地活着。
万幸，肚子里的孩子，居然没事。
可苏晚的心，在那一刻，已经死了大半。
心如止水，再无波澜。
她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望着四周麻杆墙，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连死都死不了，连解脱都做不到。
往后的日子，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这条满是泥泞与绝望的路，还要走多远。
她只知道，从她纵身跳进水塘的那一刻起，曾经那个对生活还有一丝期盼的苏晚，已经死了。
活着的，不过是为了腹中孩子，苦苦支撑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