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五月,暖风卷着浓郁的麦香铺满整片田野,田埂边的麦穗颗粒饱满,随风起伏,像是金色的海浪。
可这一派丰收景致,却半点也入不了麻杆房里苏晚的心。
腹中孩子临近降生,剧烈的阵痛已经折磨了她整整一天一夜。
土坯床上,苏晚死死咬着下唇,额头上的冷汗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
厚重的粗布衣衫被汗水浸透,紧紧黏在单薄的脊背与肩头,乌黑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脖颈两侧。
一阵又一阵的宫缩袭来,痛感撕裂般席卷全身。
她双手狠狠攥住身下的旧床单,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身体控制不住地阵阵抽搐,压抑的闷哼在狭小的房间里低低响起。
“哎哟……疼……”
苏晚气息微弱,双眼半睁半闭,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整个人被剧痛折磨得几近晕厥。
守在一旁接生的是老婶子的大姑子,一位经验丰富的乡下接生婆。
她蹲在床边,眉头紧紧拧成一团,伸手反复探了探苏晚的身子,脸色愈发凝重。
站在屋子中央的江河早已慌了神,两只手来回搓动,脚步不停在原地打转,眼神慌乱得不知所措,嘴里反反复复就那么几句话。
“咋办啊大姑?这都折腾一整夜了,咋还生不下来?”
“苏晚她疼成这样,我看着心里直发慌,您快想想办法啊!”
接生婆抬头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焦急:
“你光转圈有什么用?这孩子胎位不正,是臀位,宫口开了又缩,再这么耗下去,大人孩子都要出事!”
江河听得双腿一软,声音都变了调:“臀位?那、那可咋整?我们村里以前有没有这种情况?”
“乡下土法子根本行不通!”接生婆摆了摆手,果断说道,
“别耽搁了,你赶紧去你老婶子家借一辆板车,铺上厚稻草和棉被。
现在立刻把人送到乡卫生所去,只有卫生院的医生能救她们母子!”
“好好好!我这就去!”江河如梦初醒,拔腿就往外跑。
没多时,江河的大妹江荣也闻讯匆匆赶了过来。
一进门看到苏晚痛苦的模样,江荣心头一紧,快步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冷汗。
“嫂子,再坚持一下,马上就送你去卫生院,到了医院就安全了。”
苏晚勉强扯了扯嘴角,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几人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小心翼翼将虚弱不堪的苏晚,抬到借来的板车上。
盖上厚厚的被褥,一路快步朝着两里地外的乡卫生所赶去。
一路颠簸,众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抵达乡卫生所,值班医生立刻上前检查。
指尖按压、听诊过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严肃地对着一行人说:
“你们家属也太大意了,胎位臀位难产,拖到现在才送来,再晚半个时辰,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必须马上做侧切助产,立刻准备!”
众人不敢耽误,全力配合医生救治。
产房之内,新一轮的挣扎开始。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婴儿啼哭,终于划破了压抑的空气。
“生了!是个男孩,母子平安!”护士走出产房,高声报喜。
江河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长长舒了一口气,可脸上依旧没什么真切的喜悦。
苏晚躺在病床上,浑身力气被彻底抽空。
眼皮重得像是坠了铅,连转动眼珠都觉得费力。
她听到孩子的哭声,紧绷了一夜的神经骤然放松,疲惫席卷全身。
医生拿着诊疗单走到床边,仔细叮嘱:
“产妇侧切伤口面积不小,本身体质偏弱,很容易引发伤口感染。
接下来必须连续三天输液消炎,这段时间绝对要卧床休养。
饮食也要清淡滋补,千万不能大意。”
这话一字不落钻进江河耳朵里,他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
眉头死死皱起,下意识压低声音嘀咕起来:
“还要连着输液三天?这得花多少钱?”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了苏晚耳中。
苏晚缓缓睁开眼,看向身旁的丈夫,心底一片冰凉。
她何尝不知道家里的处境,四面漏风的麻杆房,家中一贫如洗,手里没有半点积蓄。
可在她九死一生生下孩子之后,他第一惦记的,竟然还是花销。
她沉默着,没有开口争执,只淡淡说道:“先按医生说的,挂水吧。”
就这样在卫生院住了两天,江河便坐不住了,整日盘算着开销,终于按捺不住,主动找到值班医生。
“大夫,我们不继续输液了,今天就办理出院回家。”
医生一愣,诧异道:“才两天,还差最后一天关键的消炎针,现在回去风险很大,伤口很容易溃烂感染,我劝你们再留一天。”
江河摆了摆手,满脸不以为然,“嗨,女人生孩子哪有那么娇贵?
我娘当年生了我们兄弟姐妹六个,一次卫生院都没进过,不也好好的?
在家休养就行,不用花这个冤枉钱。”
医生看向病床上眼神落寞的苏晚,眼中满是同情。
终究不再多劝,无奈地摇了摇头:
“罢了,你们自己想清楚后果就行。”
一行人收拾东西回了家。
苏晚本以为,凭着自己的忍耐力能够扛过去,可她偏偏是极易感染的体质。
短短几日过后,侧切伤口开始红肿发烫,紧接着便彻底溃烂。
钻心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坐立难安,平躺侧卧都难忍痛楚。
漫漫长夜,她整夜整夜无法入眠,只能蜷缩在土炕上,默默承受着煎熬。
实在撑不下去,江河才不情愿地推着自行车,载着苏晚再次赶往卫生院。
清洗、上药、清创、换药,每一个步骤都疼得苏晚浑身发抖,冷汗层层。
这一趟来回折腾,花出去的钱财,比当初乖乖输完三天液还要多出不少。
坐在回家的自行车后座上,风吹起她凌乱的发丝,苏晚将所有委屈、苦涩全都咽进肚子里。
她一路走来,步步踩在泥泞之中,似乎永远都在为眼前的窘迫买单,可身边的男人,从来不会有半分心疼。
消息很快传到了娘家,苏晚的姐姐、嫂子、弟媳们得知她生产受苦、日子艰难,个个心疼不已。
没过几日,娘家的接济便源源不断送到了这间破败的麻杆房。
大姐拎着满满一筐土鸡蛋,手里还提着一袋精米,一进门就看向面色憔悴的苏晚,心疼地叹了口气:
“晚晚,你这月子怎么做成这样?
家里缺啥少啥,你可千万要开口,别一个人硬扛。”
二姐紧随其后,肩上扛着一袋面粉,怀里抱着一只肥硕的老母鸡:
“这只鸡专门给你炖汤补身子,你身子虚,可不能亏了自己。
我还炸了点油条,早上热一热就能吃。”
二弟媳妇手里提着成捆的挂面,笑着说道:
“挂面好消化,你躺着不方便做饭,煮一碗面也省事。
孩子还小,你得赶紧把身体养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语里全是真切的关怀。
“妹子,伤口还疼得厉害吗?要是不舒服,就回娘家住一阵子,家里房间宽敞,也能好好照料你。”
“是啊,别总守着这破屋子委屈自己,有我们在,绝不让你受苦。”
苏晚看着眼前一众至亲,眼眶微微发热,轻声回道:“我知道了,谢谢,我心里都记着呢。”
有娘家人送来充足的吃食和补品,苏晚的月子总算勉强过得去,三餐温饱有了保障。
可反观江河,反倒像是一同坐月子一般,心安理得享用着所有补品美食。
苏晚卧床休养,他每日只象征性地烧两顿饭菜、给孩子洗个澡。
其余时间不是倒头大睡,就是出门闲逛串门,或是蹲在村口看人打牌。
照顾孩子、外出挣钱这些事,能躲则躲,半点担当都没有。
苏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彻底麻木,连争执的力气都没有了。
转眼到了孩子满月这天。苏晚抱着怀中软乎乎的儿子,低头看着孩子纯净的眉眼,再环顾四周四处漏风的麻杆墙,心中思绪翻涌。
不能再这样浑浑噩噩熬下去了。
再继续下去,她和孩子迟早会被这个家、这个男人彻底拖垮。
她必须出去挣钱,为自己,也为怀里的孩子,拼出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