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隔壁车间的工友路过，见江磊长得可爱，随口夸赞了一番，顺带和苏晚聊了两句家常。
那人刚转身离开，江河便快步冲到苏晚面前，双目圆睁，厉声质问：
“你刚才对着他笑什么？笑得那般亲热，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晚抱着孩子，又气又无奈：“不过是邻里之间随口闲聊几句，你何必如此小题大做？”
“闲聊？”江河冷笑一声，语气刻薄，“我看你们聊得热火朝天，哪里只是闲聊？你是不是早就和他暗通款曲了？”
这话太过难听，苏晚脸色一白：“江河，你把话讲清楚！
我安分守己在家带孩子、做家务，你怎能凭空污蔑我？”
“污蔑？我看得清清楚楚！”江河根本不听解释，嗓门扯得极大。
彼时大院里人来人往，数百号工友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围拢过来。
江河全然不顾场合，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吵大闹，污言秽语脱口而出，一点脸面都不肯留给苏晚。
周围人群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一道道目光落在苏晚身上，有好奇，有戏谑，也有鄙夷。
苏晚立在人群中央，脸颊一阵红一阵白，浑身血液仿佛都冻住了，手脚冰凉。
这件事传开之后，苏晚的处境变得愈发艰难。
后来有相熟的大姐好心，想介绍她去自家工厂做工，转头却被厂里管事拦了下来。
管事连连摆手，语气忌惮：
“那人我可不敢招。
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她心性不定，见谁都能搭上话。
我们厂里年轻小伙子多，万一闹出什么事端，谁能担得起责任？”
短短数日，江河四处散播的流言蜚语，彻底堵死了苏晚所有外出做工的门路。
她守在狭小的宿舍里，进退两难，满心绝望。
没过多久，二弟一位结拜兄长时常过来串门。
男子二十七岁，老家和他们是邻乡，早年离异。
一直在工地务工，为人爽朗仗义。
每次过来也只是和众人坐在一起闲聊几句，并无半点逾矩之举。
可就是这寻常的往来，依旧逃不过江河的猜忌。
这天男子刚落座，还没说上几句话，江河猛地站起身，指着对方，又转头瞪着苏晚，嘶吼出声：
“好啊！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二人果然不清不楚！
苏晚，你是不是和他有一腿？”
平白无故被人这般污蔑，男子再好的脾气也压不住怒火。
他当即站起身，面对围拢过来的一众邻里，朗声说：
“江河，你休要血口喷人！
我今日就把话撂在这里，我便是真心怜惜苏晚又如何？”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男子目光直直看向面色铁青的江河，
“你若是有本事，就好好善待身边妻儿，踏踏实实过日子！
若是没本事容不下她，干脆痛痛快快离婚！”
“我若是娶她进门，定然会好好待她，总好过让她跟着你，日日受你磋磨羞辱！”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整个职工大院彻底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苏晚身上，密密麻麻，像无数根细针，扎得她体无完肤。
她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尊严被当众踩在脚下，碎得彻底。
转眼临近年关，一行人满怀憧憬来到苏市数月之久，别说挣钱，反倒闹得满城风雨，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走到哪里都抬不起头。
江河依旧不知悔改，逢人便诋毁苏晚。
“你们是不知道，苏晚这人本性就不端正，在外头到处勾搭旁人，简直败坏我们江家的门风！”
一句句难听的话语，一盆盆脏水，毫无顾忌地朝着苏晚泼来。
二弟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实在不忍见苏晚继续这般煎熬。
趁着四下无人，他单独找到苏晚，神色沉重，语气里满是心疼。
在老家的规矩里，他没有称呼苏晚为大嫂，而是唤她一声小姐。
这般称呼，足以见得他心中早已觉得，自家大哥根本配不上眼前这个女子。
“小姐，”二弟轻声开口，“你带着孩子，和我哥一起回乡下老家吧。”
苏晚垂着眼帘，声音沙哑：“回去之后，又能如何？”
“能好好过日子，就静下心来安稳度日。”
二弟叹了口气，诚恳劝慰，
“若是实在过不下去，索性就分开。
你不必委屈自己一辈子，我和弟弟、小妹，全都不会怪你。”
冬日的风透着刺骨寒意，二弟见苏晚衣着单薄，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只穿过一次的咖啡色夹克衫，递到她手中。
“天寒地冻的，这件衣服你穿上吧，比起我，它更合你的身形。”
粗糙的布料带着一丝余温，这是苏晚在偌大的S市之中，感受到的唯一一份真切暖意。
谁也没想到，这一次分别，竟是她与这位明事理、心地良善的二弟最后一次相见。
多年之后，苏晚偶然听闻旁人说起，二弟后来凭借自身勤恳，成家立业，还有了一个乖巧的女儿。
可命运弄人，他后来身染重病，不愿拖累妻女，最终选择了轻生。
旁人发现时，人早已没了气息。
而他贴身的口袋里，还揣着辛辛苦苦攒下的万余元积蓄。
那是他拼尽全力，留给妻女最后的生活保障。
后来他的妻子带着女儿改嫁，日子也算安稳。
江河最小的弟弟，婚后没过几年安稳生活，也遭遇意外撒手人寰，只留下一个年仅三岁的幼子。
江河心思不正，竟还想打弟媳的主意，最终被对方娘家来人狠狠教训了一顿。
后来弟媳带着江家仅剩的这个男丁改嫁，听说婚后生活十分和美。
这两位妯娌都没有读过多少书，出身平凡，却都在往后的岁月里，寻到了真心相待的良人。
二零一零年，远在他乡的二人，听闻江磊意外离世的噩耗，特地放下手头一切，带着自家丈夫、孩子，千里迢迢赶回老家，送这个曾经的晚辈最后一程。
而彼时的苏晚，孤身一人，强忍剜心丧子之痛，独自奔波千里回到故土。
她见到的，只有冰冷骨灰盒里，儿子再也不会鲜活的模样。
一众姑嫂、娘家姐妹陪在她身侧，苏晚伏在一旁，哭得肝肠寸断，撕心裂肺。
她不敢伸手去触碰那冰冷的盒子，生怕一碰，关于儿子的最后念想也会碎裂。
可终究还是忍不住，伸出颤抖的指尖，轻轻抚过骨灰盒上描摹出的鼻尖轮廓。
指尖触及之处，一片冰凉。
而她的心，比这寒意还要冷上数倍。
江磊离世时，才刚刚二十一岁。
旁人说，出事那日，三个年轻小伙同乘一辆摩托车，江磊坐在中间位置。
事故发生的瞬间，他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拼尽全力喊着快叫救护车。
可命运无情，旁人都先去抢救另外两名陷入昏迷的同伴，待到转头顾及他时，一切都为时已晚。
三个年轻人里，唯有他永远停在了二十一岁的年华。
二零一零年的这场变故，几乎将苏晚彻底击垮，那段灰暗的过往，暂且按下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