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重回一九九零年腊月。
归乡的大巴车上,寒风透过车窗缝隙灌进来,冻得人浑身发僵。
苏晚抱着熟睡的儿子,身旁坐着面色阴沉的江河。
就连回家的车票钱,都是心地善良的二弟悄悄垫付。
苏晚贴身的衣兜里,还揣着百十来块钱,这是她先前摆摊做水果生意时,省吃俭用偷偷攒下的私房钱。
同车而行的还有一位名叫小范的女子,是江河远房表哥的儿媳,论辈分,她要唤江河一声表叔。
小范年纪和苏晚相仿,此前也和他们住在同一间集体宿舍。
当初宿舍条件简陋,上下铺的铁架床,好几对务工夫妻外加单身青年挤在一处,全靠薄薄的布帘分隔空间。
这样环境之下,所有人都恪守本分,平日里不过是睡觉闲谈,从无半分越界之举。
可小范显然也听尽了江河散播的那些流言,一路上频频侧目看向苏晚,话里有话地轻声感慨。
“这人世间的事,向来都是如此。
拥有的时候不懂得珍惜,等到彻底失去了,方才心生悔意。
可到那时,一切都晚了。”
轻飘飘一句话,像一根细刺,狠狠扎进苏晚心底。
她一时分不清,对方这番话,究竟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江河。
可这句言语,却在往后数十年里,始终萦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一路颠簸,大巴车终于驶回了熟悉的乡村。
踏进门的那一刻,江河没有半分反思愧疚,心中的偏执与恶意,反倒变本加厉。
回到村里,他依旧每日四处游荡,逢人便添油加醋地编排苏晚的不是。
“你们是不知道,苏晚在城里行为不端,私下和旁人牵扯不清,简直把我们江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流言一遍又一遍在村子里传开,入耳的闲话越来越多。
这一次,苏晚心中最后一丝留恋与忍让,烟消云散。
心已然彻底死去,她再也不愿委屈自己,任由旁人肆意践踏。
这日午后,江河又蹲在村口的大树下,围着一众村民喋喋不休,张口就是诋毁苏晚的话语。
苏晚远远听见,脚步未停,径直朝着人群走去。
她站在江河面前,语气冰冷地开口:
“江河,你整日四处散播谣言污蔑我,靠着编排妻子博人议论,莫非当真觉得脸上很光彩?”
江河闻声猛地回头,脸上戾气丛生,瞪着苏晚怒声反驳:
“我说的本就是事实!
你在城里做下的那些勾当,真当所有人都被你蒙在鼓里,一无所知吗?”
苏晚望着眼前面目狰狞的男人,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凄凉,又带着一股彻骨的冷硬。
“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抬眼反问,字字清晰,“我整日守在宿舍里带孩子、洗衣做饭,伺候你们一大家子人的起居,我还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你少在这里装作清白无辜的模样!”
江河猛地站起身,音量陡然拔高,
“那些男人看向你的眼神,我全都看在眼里,你真当我是愚笨不堪的傻子吗?”
“不是旁人心思不正,是你自己内心阴暗,所以看世间万事万物,都带着龌龊眼光!”
苏晚也提高了声调,积压多日的怒火彻底爆发,
“我心心念念为了这个家,为了年幼的孩子,不远千里奔赴城里谋求生路。
可你呢?整日游手好闲不肯做工,满心猜忌疑神疑鬼,还四处败坏我的名声!
如今我连一份正经活计都寻不到,全都拜你所赐!”
“败坏你的名声?分明是你自身行事不自重!”江河梗着脖子,依旧不肯认错。
苏晚气得浑身发抖,胸口起伏不定:
“江河,你不妨摸着自己的良心好好想一想。
自从我嫁入江家,这么多年光景,我可曾享过一天安稳福气?
当初我们居住的麻杆小屋,是我娘家亲人出手帮忙才搭建起来。
平日里吃了上顿愁下顿,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我怀着身孕之时,受人刁难欺负;
坐月子休养的日子里,更是受尽苦楚。
后来我摆摊做小生意,本想补贴家用,被你无端搅黄。
远赴苏市谋生,又被你凭空污蔑,名声尽毁。
你这般待我,当真问心无愧吗?你又对得起嗷嗷待哺的儿子吗?”
“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江河依旧死撑着不肯低头,蛮横地说道,“我至少没有让你饿肚子,也没有让你受冻挨寒!”
苏晚眼神冷得如同寒冬腊月的寒冰,一字一句说道:“可你让我活得,比冻饿而死还要难受百倍千倍。”
二人之间积攒多年的矛盾彻底爆发,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一旁玩耍的江磊被父母激烈的争吵吓得哇哇大哭,稚嫩的哭声回荡在小院里,却根本拦不住二人争执的势头。
争吵很快升级,两人扭打在了一起。
苏晚不再隐忍,率先抬脚,狠狠踹向江河的小腿。
“哎哟!”江河吃痛,疼得原地蹦跳,下意识便想要抬手还手。
不等他的手掌落下,苏晚扬手,清脆的一巴掌狠狠甩在他的脸颊上。
“这么多年处处忍让,全是念着夫妻情分,念着孩子年幼。”
苏晚眼神锐利,语气强硬,“江河,你记清楚,兔子被逼到绝境尚且会奋力反击。
你真以为我苏晚,是可以任由你随意拿捏的软柿子吗?”
江河被打得一时怔在原地,苏晚没有停下动作,反手又是一巴掌落在他另一侧脸颊。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她直视着对方,态度决绝,
“往后若是再敢四处散播谣言,往我身上泼脏水,你就要做好挨打的准备!”
话音落下,她再次抬脚,重重踢在江河另一条小腿的硬骨之上。
她自小体育出众,上学时每日坚持晨跑夜练,球类、铅球样样精通,高中体育课上还专门学过防身散打。
从前处处收敛锋芒,不过是心中有所牵绊。
如今心死情断,下手自然不再留情。
江河论力气、论身手,全然不是苏晚的对手。
几番拉扯之下,他被狠狠推倒在地。
又气又急,脸颊火辣辣地疼,只能躺在地上疯狂嘶吼,口中的话语愈发难听,不堪入耳。
苏晚不再和他多费口舌,对方但凡吐出半句污言秽语,她便上前制止。
往后的一段日子里,这座农家小院再也没有丝毫烟火暖意。
无休止的争吵、刻骨的怨恨、互相撕扯、彼此伤害,成了生活的常态。
全村上下,无人不知晓江家的这场风波。
所有人都看得明明白白,苏晚与江河这段磕磕绊绊的婚姻,已然走到了悬崖峭壁的边缘,裂痕深不见底,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