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眉头微蹙，语气愈发谨慎，
“招待所人来人往，三教九流都有。
若是招来好吃懒做、心思不正的人，到了城里惹是生非，不仅耽误店里生意，我这个牵头招工的人，也难辞其咎。
所以我打定主意，不对外大肆宣扬，只挑选咱们知根知底、本分厚道的自己人。”
苏凤立刻明白了她的顾虑，连连点头：
“你考虑得太周全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外头的人看着再乖巧，底细摸不透，绝对不能轻易带在身边。”
苏晚左右仔细打量门窗，确认院内外悄无声息，这才解开外层外衣，伸手从贴身的里衣里，取出一个被厚油纸层层包裹的布包。
油纸缠了一层又一层，看得出她一路之上有多小心翼翼。
苏晚将布包轻轻放在木桌上，慢慢拆开，一沓崭新的纸币露了出来，整整一千块钱，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醒目。
苏凤见状，下意识捂住嘴巴，硬生生压住惊呼，连忙凑过来压低声音：
“我的老天爷！你哪来这么多钱？晚晚，你这短短八个月，就已经攒这么多？”
放在一九九一年的乡下，普通农户全家省吃俭用一整年，结余往往都不足几百元，一千块堪称一笔巨款，由不得她不震惊。
“这是我起早贪黑、省吃俭用，一分一分累积下来的。”
苏晚指尖轻轻拂过纸币，眼神坚定，
“接下来几日我要回乡下挑选员工，身上带着这么多，万一弄丢了不合算。
这世上，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大姐，这笔钱想托付给你保管。”
“你尽管放心交给我！”苏凤想都没想便应下，伸手重新将油纸层层裹好，捧在手里如同捧着至宝，
“我这就把它锁进里屋的老木箱，那箱子锁得严实，钥匙我藏好，除了我，谁也碰不到。
就算是你姐夫，我也半个字不提。
这是你拿命熬出来的家底，姐拼了命也会替你守好。”
说罢，她起身快步走进里间，打开靠墙的老式木箱，将钱包安放妥当，“咔哒”一声落锁。
又把黄铜钥匙用纳鞋底麻线绳穿好，挂在板床内侧靠墙的床腿上，做完这一切，才折返回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下你能彻底安心了。钱在我这儿，万无一失。”
“有大姐帮忙保管，我自然踏实。”苏晚嘴角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压在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姐妹俩躺到一张床上，被褥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清香，熟悉又温暖。
苏晚侧过身，借着油灯微光看着身旁的大姐，顺势说起了心中盘算的招工人选。
“大姐，今晚吃饭我看家富一心想外出闯荡，我琢磨着，不如这次把他带上。”
一提到小儿子邱家富，苏凤顿时面露犹豫：
“家富才十七岁，年纪小，性子还毛躁，做事没个定力。
把他带去城里，我真怕他不懂规矩，四处闯祸，反倒拖累了你。”
“毛躁可以慢慢打磨，年纪小也正好学本事。”
苏晚耐心劝说，语气格外恳切，
“留在村里，他每日游手好闲，虚度光阴，日子久了反而容易学坏。
跟着我去旅社做工，每日有正经活计可做，既能学着吃苦耐劳，也能见见世面。
我会时时盯着他，教他做事做人的道理，绝不会让他走上歪路。”
苏凤沉默许久，细细思量着其中利弊。
她何尝不希望小儿子能走出穷乡僻壤，谋一条好出路？
只是一直苦于无人引路。
如今亲妹妹愿意伸手帮扶，这是孩子难得的机缘。
“行！姐听你的。”
苏凤重重点头，眼底泛起湿热，
“你自己在外过得不容易，还时时刻刻惦记着我们一家人，这份心意，我们记一辈子。
往后家富在外，就劳你多管教、多提点了。”
“都是自家人，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
苏晚摆了摆手，继续说道，
“除了家富，我还想再招一个人。
两个人结伴同行，路上有个照应，平日里干活也能互相搭把手。
我想着大外甥媳妇的弟弟昌大龙，那孩子我从前见过，今年十九岁，话少力气足，做事踏实肯干，是个能吃苦的，不知道他如今在家可有营生？”
“你眼光真是毒辣！”
苏凤眼前一亮，语气满是赞许，
“大龙那孩子绝对是个好苗子！为人憨厚，手脚勤快，村里谁家有事喊他帮忙，他从来不会推脱。
可乡下零散活计挣不了几个钱，他姐姐、姐夫正日日为他的出路发愁呢。
若是能跟着你去城里做工，他们一家人不知道要多欢喜！”
“既然如此，那就再好不过了。”苏晚心中一喜，
“两个都是知根知底的晚辈，带在身边，我也能少许多顾虑。”
夜色沉沉，乡间的夜晚格外安静，只有窗外几声鸟鸣，伴着屋里微弱的油灯，映得苏晚的侧脸忽明忽暗。
大姐苏凤看出她眼底藏不住的牵挂，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极柔：“是不是想孩子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戳中了苏晚心底最软的地方。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鼻尖一酸，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八个月了，她日日夜夜，没有一刻不想念那个小小的身影。
思念像一根细细的针，时时刻刻扎在她心上，疼得喘不过气，却又不能对任何人言说。
苏凤看着她强忍委屈的模样，心里也跟着难受，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安慰：
“你放心，孩子好着呢。
他大姑二姑疼他，经常接过去住。
江河忙起来顾不上，也时常把他送到苏家庄，爹娘都能照看着，没受一点委屈。”
苏晚用力点了点头，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那就好，只要他好好的，就行。”
苏凤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要不，我明天去趟江家，就说带孩子去街上添几件衣裳，你远远看一眼，就一眼，好不好？”
这句话，是苏晚做梦都想听到的。
可她几乎是立刻，就用力摇了摇头，。
“大姐，不行，不能看。”
苏凤愣住了，满脸不解：“就看一眼，不让别人看见，神不知鬼不觉的，咋就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