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拎着简单的布包,脚步不疾不徐。
八里熟路走下来,漂泊多日的忐忑稍稍散去,可心底那层提防,依旧牢牢绷着。
这条路她走了十几年,从扎着羊角辫求学的少女,到嫁入江家忍气吞声的媳妇,再到如今独自在外讨生活的谋生人。
路的尽头那座青砖小院,住着这世上除了爹娘以外,最疼她的大姐苏凤。
长姐如母,苏凤比她大十九岁,从小到大,护着她长大,嫁人后受了委屈,也是大姐一次次为她撑腰。
想着过往种种,苏晚已经站在了邱家院门前。
木门虚掩着,院里传来几声鸡鸣,还有挪动竹筐的轻响。
她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
“谁啊?”
门内传出苏凤温和又熟悉的嗓音,落入耳中,苏晚鼻尖一酸,压着微颤的声音回应:
“大姐,是我,晚晚。”
木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
苏凤系着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些许面粉。
目光落在苏晚身上时,整个人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
愣了足足好几秒,她才快步上前,一把握住苏晚的双手,粗糙的掌心用力攥着她,生怕眼前人再次消失。
“晚晚?真是你!你可算回来了!”
苏凤声音发哑,眼眶唰地红透,目光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
“一走就是七八个月,书信都寥寥无几,我和你姐夫、还有爹娘,日夜揪着心。
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还有……江河那混人,有没有四处找你纠缠?”
话音未落,身材敦实憨厚的大姐夫邱林从堂屋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大碗。
见了苏晚,黝黑的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连忙上前接过她肩头的布包。
“他小姨回来啦!快进屋,外头秋风凉,别站在风口上。”
邱林嗓门洪亮,语气里满是热忱,
“回来就好,不管在外头混得咋样,家里永远有你一口热饭,一张床铺。
真要是有人敢欺负你,我这一身力气,绝不含糊!”
苏晚被苏凤拉着迈进院门。
小院收拾得利落干净,墙角种着青菜,土鸡在院落里悠闲踱步,老黄狗趴在墙根打盹,灶房飘出浓郁的饭菜香。
熟悉的烟火气包裹住全身,在外漂泊八个月的疲惫,仿佛在此刻尽数消散。
“邱哥,大姐,让你们挂念了。”
苏晚浅笑着说道,眉眼舒展,早已不见当初离家时的憔悴怯懦。
苏凤拉着她在院中的石凳坐下,始终不肯松开她的手,眉头微微蹙起:
“瞧你,人是精神了,穿着也体面,可身子还是瘦。
在城里干活是不是特别累?
一日三餐能吃顺口吗?”
“大姐放心,我如今在城里旅社做工,老板人实在,管吃管住,三餐都是热乎的。
活儿虽忙,但作息规律,不算熬人。”
苏晚从容作答,“这次回来也不是专门探亲,是老板托我回乡办点事,顺路过来看看你们。”
“办事?啥事还要特地让你跑回乡下?”苏凤来了兴致,追问了两句。
“算是回乡招人。”苏晚没有细说,眼下人多眼杂,这件事万万不能声张。
邱林搬来板凳坐在一旁,连连点头:
“能被老板单独委派差事,可见人家是真信任你。
这是好事,你可得好好把握。”
说话间,院里的晚辈也闻声走了出来。
苏凤一共四个儿女,大女儿、大儿子早已成家,就近务农度日;
二女儿远赴沪市打工,一年到头难得归家;
留在身边的小儿子名叫邱家富,今年十七岁,个头蹿得高大,正是半大少年心性。
整日在村里闲逛,没个正经营生,夫妻俩为此愁得夜夜难眠。
邱家富挠了挠头,好奇地凑到苏晚跟前,眼睛里满是向往:
“小姨,城里真跟旁人说的一样吗?
到处是高楼,还有跑不停的汽车?
在城里干活,真能挣到不少钱?”
“城里机会确实比乡下多,但也处处讲究规矩。”
苏晚看向少年,语气平和,
“想要立足,就得脚踏实地干活,偷奸耍滑是行不通的。”
邱家富撇了撇嘴,嘟囔道:
“在村里天天下地干活,累死也挣不到几个钱,我早就想出去闯闯了,可没人带路,我也不敢独自往外跑。”
苏凤抬手轻轻拍了下儿子的后背,无奈叹气:
“你这孩子,就知道胡思乱想。
城里人生地不熟,你一个半大孩子孤身在外,我们怎么能放心?”
一家人围着闲聊几句,天色彻底沉了下来。
苏凤特意宰杀了家里养的土鸡,又炒了几样家常菜,满满一桌子饭菜,全是苏晚年少时最爱吃的口味。
饭桌上,苏凤的筷子就没停过,一个劲往苏晚碗里夹肉夹菜。
“多吃点,补补身子。外头的饭菜再香,也比不上家里的味道。”
“谢谢大姐。”苏晚低头扒着米饭,温热的饭菜暖了肠胃,也软了心底紧绷的防线。
在外八个月,她受过冷眼,遇过算计,再苦再难都不曾落泪,可在至亲面前,鼻尖还是一阵阵发酸。
晚饭热热闹闹吃到夜色深沉,邱林收拾完碗筷,便去隔壁偏房歇息。
晚辈们也各自回了厢房,堂屋里终于只剩下苏晚与苏凤姐妹二人。
按照往日的习惯,姐妹俩今晚同睡一张床。
几个月未见,积攒了满肚子的话,正好趁着夜深人静好好唠一唠。
屋内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摇曳着,将外界的喧闹与窥探全都隔绝在外。
苏凤铺好床铺,挨着苏晚坐下,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现在屋里就咱们姐妹俩,你跟我说句实话。
这次回乡到底是招什么人?
还有,你在城里当真一切顺利?
江河那边,有没有打探到你的消息?”
苏晚捧着一杯温热的粗茶,指尖感受着杯壁的暖意,沉默片刻,终于放下所有顾忌,压低声音娓娓道来。
“大姐,我如今的老板承包了部队的招待所,规模不小。
再过一阵子就要正式开业,眼下急缺人手。
他见我做事踏实,便托付我回乡招工,带去城里做工。
岗位充足,管吃管住,薪资在咱们这一片乡下,算得上拔尖的了。”
“还有这等好事?”苏凤眼睛骤然一亮,难掩欣喜,
“这可是天大的机缘!
现在村里多少年轻后生守着几亩薄田,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积蓄,做梦都想找一份安稳活计。
能去城里做工,还包吃住,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机缘虽好,却也藏着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