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苏市寒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呼呼地卷着枯叶在街上乱撞。
街头巷尾早就被大红的灯笼铺满,家家户户门口贴着喜庆的年画。
街边小贩扯着嗓子吆喝着瓜子、糖果、春联、福字,来往行人手里大包小包拎着年货,脸上全是盼着归家的欢喜,满城都是浓得化不开的年味儿。
可部队招待所四号楼的员工宿舍里,却一点热闹气都没有,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离愁别绪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短短四个多月,苏秀走了,苏林走了,就连性子最跳脱、最不让人省心的苏峰,也一声不吭偷偷跑回了乡下。
三个至亲接连离去,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狠狠砸在苏晚心口。
那份失望、心寒、无力,远比她表面装出来的平静要重上百倍。
宿舍里几个还没走的员工围着她,七嘴八舌地劝着。
“小姑,你真别往心里去,是他们自己不懂珍惜!”
苏霞端着热水递到她手里,语气又气又无奈,
“多少乡下人挤破头想进咱们招待所,管吃管住,工资月月按时发,年底还有奖金,来回报销路费。
他们倒好,说走就走,一点不念你的好!”
瞿兰蹲在地上收拾行李,红着眼眶吧叠衣服,声音闷闷的:
“就是啊三姐,你掏心掏肺把我们接出来,一个个给安排妥当,他们反倒说撂挑子就撂挑子,换谁谁不心寒?”
苏春靠在门框上,皱着眉头愤愤不平:“二哥、小弟也太不像话了!
放着好好的安稳日子不过,非要回乡下遭罪,真是扶都扶不起来!”
昌大龙跟着点头:“小姨你别难过,岗位很快就补上了,咱们这儿根本不愁招人,离了谁都照样转。”
苏晚端着水杯,指尖微微发凉,脸上强扯出一抹淡笑,摆了摆手,语气尽量放得轻松:
“行了,都别替我打抱不平了,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再说咱们招待所待遇摆在这儿,我把招工启事往门口一贴,不出半天,想进来干活的人能从大门口排到巷尾,根本不愁没人干活。”
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可只有苏晚自己清楚,她从来不是舍不得那几个干活的人手。
她只是寒心。
自己拼尽全力,把亲人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里拉出来,给他们铺好路、搭好桥,护着不受欺负,可到头来,人心凉薄,说散就散。
日子一晃飞快,转眼就挨到了年根。
寒风一天比一天凛冽,年味一天比一天浓厚。
四号楼、五所里,打算返乡过年的员工全都热火朝天地收拾行李,归心似箭。
苏霞、瞿兰、苏云、杨丽,还有苏春、昌大龙、邱家富三个半大的孩子,每个人的床铺旁都堆着鼓鼓囊囊的包裹。
就等着腊月二十六放假,第一时间赶火车回老家。
所里统一放假,腊月二十六到正月初六,整整十一天年假,足够所有人安安稳稳回家过个团圆年。
瞿兰蹲在地上,慢吞吞地叠着棉衣,叠两下就抹一把眼睛,眼圈红得跟兔子一样。
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苏晚跟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尖冰凉,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
“三姐,你跟我们一起回去过年吧,好不好?”
苏晚看着眼前这个憔悴又委屈的弟媳,心头猛地一揪,往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怅然:
“兰子,你还记得不?
当年我刚高中毕业,差五分没考上大学。
家里条件差,我没地方去,只能去你家附近学裁剪。”
“那时候你才十六岁,扎着两根粗粗的麻花辫,天天跟我同吃同住。
你性子活泼,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山野里开得最旺的小野花,灵气十足。”
瞿兰鼻尖一酸,眼泪啪嗒掉下来:“我记得……那时候多好啊,无忧无虑的。”
“可自打你嫁给苏峰,日子就不一样了。”
苏晚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
“婆媳不和,丈夫任性不懂事,家里一地鸡毛,生活磋磨来磋磨去,你身上那股鲜活劲儿,早就被磨没了。”
“你娘家本来就穷,当年你跟苏峰结婚,我爸妈年纪大,一分彩礼拿不出,连办酒席的钱都凑不齐。”
“那时候我刚打工没几个月,省吃俭用攒下的工资,一大半全都寄回了家,就是为了帮你们把婚事办得体面些。
不然你那次嫁过来,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
瞿兰攥着她的手更紧了,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都记着,三姐,我一辈子都记着你的好。
可就是因为这些,我更想跟你一起过年,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多好。”
苏霞在一旁听得心里发酸,连忙上前劝道:
“小姑,要不你就跟我们一块儿回去吧?
一年到头在外打拼,哪有过年不回家的道理?
爷爷奶奶天天在家念叨你,做梦都盼着你回去呢!”
苏晚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抹难以言说的苦涩,语气无比坚定:“我不回去。”
瞿兰急了,拽着她的胳膊不肯撒手:
“为啥不回啊,三姐?大家都回去,就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冷冷清清的,多孤单啊!”
苏晚抬眼看向几人,眼底的无奈藏都藏不住,一字一句道:
“你们忘了咱们老家的规矩了?
出嫁的女儿,过年绝对不能回娘家。”
“老一辈的说法,出嫁女看了娘家三十晚上的灯,晦气,会让娘家不顺,女儿自己也过不好。
这种老规矩,乡里乡亲没人敢破。
我回去了,家里老人为难,邻里还要指指点点。”
苏霞抿了抿唇,小声反驳:
“那都是老迷信,谁还当真啊?
要不……小姑你别回老宅,去我家过年!
我家院子大,房间多,咱们凑在一起包饺子、守岁,热热闹闹的,谁也说不着!”
苏晚闻言,自嘲地笑了笑,笑意里全是凉薄。
“去你家?怕是比一个人待着还难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缓缓开口:
“你们忘了我大嫂是什么性子?当年我妈生苏峰,难产大出血,差点就没了命。”
“那时候我和二弟年纪小,二姐才十四岁,家里乱成一团。
我大哥大嫂虽然分家了,可还住在一个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