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大嫂倒好,天天摔盆打碗,指桑罵槐,嫌棄我媽拖累家里,花錢治病。
我大哥耳根子軟,什麼都听大嫂的,對親媽不管不問,對我們幾個弟妹冷眼旁觀。”
“那份涼薄,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我要是去你們家過年,以你爸媽的性子,怕是連一口熱乎餃子都吃不上,還要受一肚子氣,看她們一整年的臉色。
與其自討沒趣,不如我一個人圖個清淨。”
甦霞瞬間沉默了,臉上滿是羞愧。
因為甦晚說的大哥大嫂就是她爸媽。
自家人了解自家人,雖然那時候她尚未出生,但是她相信甦晚不會撒謊。
而自私與涼薄可能也會有遺傳,兩年後,甦霞也會成為背刺甦晚最狠的一個。這是後話。
瞿蘭也不再勸說,所有人都懂了。
甦晚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
不是不愛家,是家里的涼薄,早已寒透了她的心。
“我心意已決,就留在甦市過年。”
甦晚收回思緒,語氣平靜卻堅決,
“你們安心回去,路上注意安全,替我多陪陪爺爺奶奶。”
幾人見勸不動,只能無奈嘆氣。
甦晚早早就把給父母的過年紅包裝好,鄭重托付給瞿蘭。
又托江河的大堂嫂,給遠在老家的兒子捎去好幾身嶄新的衣裳、滿滿一大袋零食,額外塞了一百塊錢,再三叮囑︰
“這錢你轉交給小磊大姑,孩子有急事、想買東西,別虧待了他。”
錢不多,卻是她作為女兒、作為母親,沉甸甸的牽掛。
臘月二十六,招待所正式放假。
甦霞、瞿蘭一行人背著大包小包的行李,依依不舍地跟甦晚告別。
瞿蘭抱著她,哭得泣不成聲︰
“三姐,你一個人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千萬別湊合著過年,記得買點好吃的。
過完年我們早點回來陪你!”
“路上慢些,注意安全。”甦晚拍著她的後背,強忍著酸澀。
一群人拎著行李,一步三回頭地走出大院,坐上返鄉的列車。
瞿蘭扒著車窗,哭得肩膀發抖。
甦晚站在月台,靜靜地目送車子越開越遠,直到徹底消失在視線里,才緩緩收回目光。
剎那之間,偌大的四號樓徹底安靜下來。
往日里熱熱鬧鬧的走廊、人來人往的前台、煙火氣十足的食堂,此刻靜得可怕,風吹過窗戶的聲響都清晰可聞。
整棟樓,只剩下她一個人。
甦晚轉身走回空蕩蕩的宿舍,看著冷冷清清的屋子,鼻尖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紅。
她以為,這個年,注定要自己一個人守著空房,冷冷清清地熬過除夕。
可就在她收拾東西,準備簡單煮碗面條對付一口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沉穩又熟悉的腳步聲。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甦晚一愣,走上前打開門。
門口站著的,正是常林夫,身邊跟著他樸實和善的妻子,還有十來歲的兒子,一家三口全都裹著大衣,臉上帶著真切的笑意。
常林夫一開口,就是直來直去的實在話,沒有一點客套︰
“小甦,收拾收拾東西,跟我們一家回西郊老家過年!”
甦晚連忙擺手推辭︰“常老板,不用不用,太麻煩你們了。
我一個人在這兒挺好的,隨便做點吃的,對付幾天就過去了。”
“對付?”常林夫眉頭一皺,語氣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認真,
“過年是能對付的事兒?
大年三十,誰家不包餃子、守歲、吃團圓飯?
你一個小姑娘孤零零待在招待所,連口熱乎餃子都吃不上,叫什麼過年?”
常林夫的妻子魯象娥連忙上前,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語氣熱絡又真誠︰
“就是啊小甦,別跟我們見外!
跟我們回西郊老家,我們家人口簡單,一家三口,你都認識。
家里親戚也都和善,沒人拘束你。”
“被褥我都提前曬好了,干干淨淨暖烘烘的,豬肉白菜餡、韭菜雞蛋餡的餃子早就拌好了,就等著你過去下鍋呢!
過年就要熱熱鬧鬧,一個人冷冷清清的,多難受啊!”
甦晚還是一個勁兒推辭︰“老板娘,真的不用麻煩,我在這兒挺好的,不給你們添亂了。”
“添什麼亂?我們早就把你當自己人了!”
常林夫往前一步,語氣坦蕩,“你在招待所兢兢業業,把四號樓打理得井井有條,我天天省心不少。
你一個姑娘家在外打拼,不容易。
我這個當老板的,能眼睜睜看著你孤零零過年不管不顧嗎?”
常林夫妻子干脆直接上手,伸手就去幫她收拾簡單的行李︰
“別磨磨蹭蹭的了,再推辭就是跟我們生分!
趕緊拿上你的小包,咱們走!
司機王藝興就在外面等著呢,面包車直接拉著咱們回老家,半小時就到,一點不折騰!”
甦晚被兩口子的熱情感動得一塌糊涂,幾番推拒,可架不住人家句句真心,一絲虛情假意都不摻假。
看著他們真誠又溫暖的眼神,甦晚心里那層凍了許久的孤寂,一點點被暖意融化。
她不再推辭,輕輕點了點頭,低聲道︰
“那就……麻煩常老板、老板娘了。”
“這就對了嘛!”常林夫爽朗一笑,伸手接過她的小包,
“跟我們走,保準讓你過個熱熱鬧鬧的年!”
一行人走出招待所,坐上常林夫的面包車。
司機王藝興發動車子,穩穩地朝著甦市西郊開去。
寒風依舊呼嘯,可車廂里暖意融融,耳邊是常林夫夫妻家常的閑談,還有小孩子嘰嘰喳喳的吵鬧聲。
甦晚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心頭一片溫熱。
這份突如其來的暖意,實實在在地暖了她一顆漂泊異鄉的心。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這份暖意再暖,終究不是自己的家。
老家刻在骨子里的舊俗、親人骨子里的涼薄、剪不斷的牽掛,像一根細細的刺,扎在心底。
風一吹,就隱隱作痛。
而遠在千里之外的老家,那些她刻意避開的人和事,並不會因為她留在甦市,就徹底消散。
除夕將至,有人闔家團圓,有人孤身漂泊。
有人予她暖意,卻解不開她心底,那一份根深蒂固的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