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夏末,苏市的暑气依旧霸道得不讲道理,热浪裹着市井喧嚣,死死笼罩着整条街道。
四号楼里更是终日人来人往,南来北往的旅客一拨接一拨,生意红火得几乎停不下来。
苏晚守在总台前,一刻不得闲。
登记入住、核对身份、安排床位、对接旅游大巴、处理旅客琐碎需求、巡查楼层卫生,一桩桩一件件压下来。
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从早到晚连喝口水都要挤时间。
可即便再累,她心里也是踏实安稳的。
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靠着自己一双手挣安稳生活,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被人拿捏,这份踏实,是从前在老家想都不敢想的。
只是安稳归安稳,老家那边的人情纠葛,从来就没真正断过。
自打苏晚在四号楼站稳脚跟,又被常老板格外信任,帮一众亲戚都安排了稳定工作后,乡下的远亲近邻就彻底炸了锅。
隔三差五就有人托人捎话、带口信,拐弯抹角求关照、求门路,挤破头想让她在城里给安排一份轻松体面的工作。
有的打着长辈的旗号施压,有的拿着多年前的人情道德绑架,还有的软磨硬泡,一副你不帮就是忘本冷血的模样。
面对这些无休无止的纠缠,苏晚大多都是不动声色地挡回去。
她心里拎得清清楚楚,自己能走到今天全靠踏实肯干,常老板愿意帮衬自家亲戚,已是天大的情分。
旁人非亲非故,凭什么要她一路兜底?
她不想被人情债捆住手脚,更不想被无穷无尽的索取拖垮自己,索性一概冷淡回绝,不搭话、不松口、不留余地。
可苏晚万万没料到,那些隔着千山万水的麻烦她能躲开,真正扎心膈应的仇人,竟会直接找上门来。
这天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四号楼大堂里旅客进进出出,格外热闹。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旧布衫、面色刻薄的二十几岁女人,不打招呼,不提前传话,直接来到四号楼服务台,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总台后的苏晚。
只见苏晚一身1992年陆军夏常服格外利落清爽。
上身是柔和的米黄色短袖制式衬衣,领口规整干净。
下身配深橄榄绿军裤,腰间束着一条棕色牛皮腰带。
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三接头皮鞋。
浅黄上衣衬着深绿裤装,配色清爽又正气,衬得她身姿挺拔、眉眼英气,既有少女的清爽,又带着军人独有的干练端庄。
陈娟都看呆了!
没错,来人正是舅奶奶的小女儿——陈娟。
苏晚抬眼看清那张脸,心口猛地一沉,一股积压多年的火气瞬间翻涌上来。
当年若不是这个女人在背后处心积虑算计,她根本不会掉进那段地狱一般的婚姻。
娟子明明早就清楚江河手臂有残疾,性子阴郁暴戾,却一句实话不肯说,只为了巴结讨好江河,哄骗她稀里糊涂嫁过去。
婚后她受尽委屈,迫不得已才孤身逃离,远走他乡讨生活。
如今娟子自己婚姻破裂、离了婚,在乡下混不下去,居然还有脸跑到她面前,张口就要她帮忙安排工作!
娟子快步走到总台前,脸上堆着刻意又虚伪的亲热,语气却带着理直气壮:
“晚晚,可算找到你了!
我现在和家里那个男人过不下去,离了。
听说你现在出息了,在城里当大管事,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你看我现在没啥地方去处,你就看在亲戚一场的份上,在招待所给我找个活儿干,扫个地、洗个碗都行,总比在乡下受气强。”
这话一出口,周围几个路过的旅客都下意识看了过来。
苏晚垂在桌下的手微微攥紧,面上却没有波澜,抬眼看向娟子,语气冷得像淬了冰,没有一丝一毫客气。
“娟子,你看我脸上是不是写着‘傻子’俩字?
很想知道你是如何有脸想我帮忙看看?
难道被你害得还不够吗?
我,一个二十岁高中毕业的小姑娘,被你毁了,毁得彻彻底底,晓得吧?”
“当年你就为了少交电费,或者为了有个免费维修工,你就算计我。
把我介绍给了一个身带残疾、好吃懒做、一无是处的烂人,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娟子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显然没料到苏晚会这么干脆地回绝,还扒拉出旧账,一点情面不留。
她愣了一瞬,连忙放软语气,试图继续磨:
“晚晚,咱们都是自家人,我可是你表姑,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作为你的长辈,现在走投无路才来求助,你就忍心看着我遭罪吗?”
“我承认当初是我不对,没能真正了解江河的底细。
可你与他同床共枕个把月,就没有发现他手臂有问题?”
“还有,大表哥要帮你收场时,是你自己拒绝的,能怪谁?”
苏晚被她的这番话刺得胸口堵得慌。
是啊,刚刚在一起那会儿,她明明应该发现的。
而父亲替她收场时,她就不该心软。
直接走人,最多也就落得失去清白。
可现在就算分开,她也是离异之人。
要是让苏晚这个时候知道以后会因为这个女人的撺掇,让她痛失儿子的抚养权,她肯定立即上前撕了这女人。
苏晚冷冷地望着,眼前那张令她厌恶到极致的脸,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
“陈娟,当年你算计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是长辈?
把我往火坑里推的时候,怎么没讲过亲戚情分?
如今成了丧家之犬了,倒想起自家人了?”
“叫我说,你如今离婚,就是报应!坏事做多了,罪有应得!”
字字句句,像巴掌一样狠狠扇在娟子脸上。
娟子被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难堪到了极点,当着来往客人的面,下不来台。
她又惊又怒,不敢相信曾经那个老实隐忍的苏晚,如今变得如此强硬绝情。
可苏晚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心底没有分毫同情,反倒生出一股压抑多年的畅快。
当年为了一己私利,毫不犹豫毁掉我的人生;】
如今你落得这般境地,全是自食恶果,凭什么来求我心软?
苏晚懒得再跟她废话,冷着脸低下头,继续整理旅客登记本,直接把人晾在原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肯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