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号楼的后厨与餐厅，从来都是整个招待所闲话滋生最快、传播最广的地方。
开票的张姨今年四十好几，来店里做事还不到半年光景。
她男人是辖区派出所的老公安，资历老、人脉广。
就连在苏市地界经营多年、人脉四通八达的常林夫，平日里都要给上三分薄面。
这人干活还算勤快本分，可唯独一张嘴碎得没边，心里藏不住半分事儿，最爱私下揣度旁人是非。
芝麻大点的小事，经她嘴里一转，能凭空绕出七八个添油加醋的版本。
这天临近饭点，餐厅里客人寥寥无几，安静得很。
张姨闲得无事，干脆趴在开票的木台子上，对着刚来没几天、性子单纯懵懂的小服务员，挤眉弄眼。
压低了声音嘀咕着，自以为说得隐秘。
可那不大不小的声响，清清楚楚飘进了刚走进餐厅，准备打水的苏晚耳中。
“你可别看着老实，咱们这位苏登记员，那可一点都不简单。”
小服务员一脸茫然，眨巴着眼睛小声反问：
“张姨，这话咋说啊？我看晚姐人特别好，做事麻利又负责，对我们也和气，从没为难过人。”
“麻利和气有什么用？你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人情世故。”
张姨撇了撇嘴，眼神里满是暧昧的揣测，
“你就没发现？常老板对她上心得过头了。
整栋四号楼的大小权力，几乎全都交到她手里。
看她的眼神，那简直跟看稀世珍宝一样。
我活了大半辈子，这点门道还能看错？”
小服务员连忙摇头：“不能吧……晚姐看着清清白白的，肯定不是那种人。”
“哼，你就是太年轻，被人表面模样骗了。”
张姨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扎心，
“外面早就传疯了，说她跟乡下前夫闹掰、抛夫弃子，就是专门奔着常老板来的。
不然一个没背景没靠山的乡下姑娘，凭什么能在咱们四号楼站稳脚跟，把一整栋楼管得死死的？”
她说着，还故意探头朝着总台的方向瞟了一眼，语气越发阴阳怪气：
“再说了，常老板以前那些风言风语你又不是没听过，他什么时候对一个普通员工这么上心过？
依我看啊，这两人早晚要出事。”
最后一句话落下，像是一根淬了冰的尖针，狠狠扎进苏晚的心脏里。
她端着搪瓷水杯的手指猛地一顿，浑身血液瞬间从头凉到脚底，四肢都跟着泛起一阵麻木。
她站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胸腔里堵得满满当当，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和委屈翻涌而上。
她没有冲进去争执辩解，更没有上前撕破脸皮对峙。
张姨背后靠着公安家属的身份，常林夫碍于情面本就不便轻易得罪。
她一个孤身在外、无依无靠的乡下姑娘，就算红着眼争辩一百句，旁人只会觉得她是心虚狡辩，只会越描越黑。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种扎根在旁人恶意揣测里的流言，一旦生根发芽，就再也无法彻底清除干净。
苏晚默默攥紧水杯，转身一步一步走回总台，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她起早贪黑、日夜操劳，登记对账、查房排查、对接旅客、处理各类突发麻烦。
靠着自己的双手和良心站稳脚跟，本本分分做事，清清白白做人，从不攀附、从不越矩。
可到头来，还是躲不过这些肮脏的污蔑。
坐在登记台前，苏晚的脑子嗡嗡作响，无数杂乱的念头在心底疯狂盘旋。
一个无比清晰的想法，彻底占据了她的思绪：
想要彻底躲开这些无休止的脏水，摆脱旁人异样的眼光，唯一的办法，只有离开。
她没有声张，面上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依旧有条不紊地核对台账、整理旅客资料，看不出一丝异样。
等到中午，她仔细清点完隔日所有营收钱款，分毫不差地交到常林夫手中。
等常林夫处理完事离开四号楼后，苏晚立刻开始悄悄行动。
她先把自己视若珍宝的收录机仔细用厚布包裹严实，一路送到部队三号楼相熟的朋友那里寄存，反复叮嘱对方千万不要对外声张。
做完这一切，她快步返回宿舍，快速收拾了几件随身换洗衣物，带上身份证、介绍信这些重要证件。
全程悄无声息，没有惊动招待所里的任何一个人，就连平日里朝夕相处、贴心陪伴的瞿兰，她都没有上前告别一句。
她早已打定主意，赶第二天一早的火车南下杭城，远离这座让她受尽流言非议的苏市。
火车站附近鱼龙混杂、人员杂乱，她特意选了离车站两站路、环境相对安静安全的铁道师范招待所。
这里管理规范严谨，有热水洗澡，有开水，安保到位，是眼下最合适临时藏身的地方。
办好入住手续，住进二楼209房间前。
她特意去附近小卖部买足了面包、干粮、罐头和饮用水，拎回房间后便再也没有踏出房门半步。
在住宿登记单上，她刻意填写：来自晚省，来苏市事由为路过，目的地杭城，刻意隐藏了自己的真实行踪。
枕头套内，藏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大信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千元现金和所有关键证件，这是她辛苦攒下的全部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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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边，四号楼早已因为苏晚的突然消失，乱成了一锅粥。
常林夫处理完事务，鬼使神差地折返回来，一抬眼就看见总台空无一人。
起初他只当苏晚去了洗手间，或是去餐厅帮忙搭把手，可左等右等，半个多小时过去，依旧不见人影。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快步叫来瞿兰，又叫来各个楼层的服务员挨个询问。
“瞿兰，你看见苏晚去哪儿了？”
瞿兰一脸茫然地摇头：“不知道啊常老板，一上午都没见她正经离开过总台，我还以为她一直在忙。”
接连问了好几个人，所有人都是一脸茫然，没人知道苏晚的去向。
常林夫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当即厉声吩咐：
“快！立刻联系旅游公司的车，让他们先派人顶替，稳住接送旅客的活儿！
王艺兴！赶紧开车，跟我出去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