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一辆面包车猛地发动,在苏市的大街小巷里疯狂穿梭。
他几乎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资源:
苏晚的同乡、一起务工的熟人、相熟的沿街商户、制罐厂的老伙计,甚至直接火急火燎地打电话到新站旅社,让苏霞也帮忙四处打听。
短短时间,十几个人分散开来,满城搜寻。
车站码头、河边桥洞、城郊小路、老街巷弄,凡是苏晚可能去过的地方,一处不落。
就连他自己的老家、各路亲戚的住处,他都特意绕路过去查看。
可从中午十二点,一直找到夜里九点,夜色彻底笼罩苏市,依旧连人影都没瞧见。
夜风寒凉,卷起街边的尘土,拍打在车窗上。
常林夫瘫坐在面包车里,浑身疲惫不堪,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一股浓烈的绝望缓缓蔓延开来。
苏晚一个孤身在外的年轻姑娘,身上带着全部积蓄,要是一时想不开,或是遇上歹人,后果不堪设想。
人是从他的招待所消失的,真出了事,他这个老板根本无法交代,一辈子都良心难安。
就在他几乎快要撑不住,心乱如麻的时候,腰间那台笨重的移动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常林夫几乎是颤抖着按下接听键,声音紧绷到极致:“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熟悉又严肃的男声,是辖区的孙警官:“是常老板吗?”
常林夫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声音都止不住发紧:
“是我!孙警官!是不是新站旅社出了什么问题?”
孙警官沉默一瞬,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显的责备:
“你那个总台登记员,小苏,是不是走了?”
常林夫猛地挺直脊背,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激动地追问:
“孙警官!你有她的消息?她人怎么样?有没有出事?”
孙警官忍不住轻啧一声,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她好不好,你这个当老板的心里没数?
那么聪明踏实、做事靠谱的小姑娘,硬生生被你们这边的闲言碎语逼得要离开。
我说老常,你不会老毛病又犯了,让人受了天大的委屈吧?”
这话常林夫心里再清楚不过。
此前派出所组织辖区住宿登记员集中培训,苏晚每次都是第一个交卷,卷面工整清晰,条理分明。
孙警官起初还以为她敷衍了事,特意留下卷子细看,结果一题没错。
当即就被这个沉稳聪慧的乡下姑娘惊艳到,从此牢牢记住了苏晚。
今晚他例行到铁道师范招待所巡查,无意间瞥见入住登记本上“苏晚”两个字。
再联想到白天常林夫满城找人的动静,瞬间就猜到了前因后果。
他没有贸然上楼惊动,只是悄悄打来了这通电话。
常林夫哪里还有心思辩解,连忙急切追问招待所地址和房间号。
挂掉电话,他和司机王艺兴几乎是飞奔上车,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如同离弦之箭,直奔铁道师范招待所而去。
冲进招待所前台,常林夫开门见山,语气急促:
“209房,麻烦拿钥匙开门,孙警官刚跟我通过电话。”
前台服务员刚刚清清楚楚听见了孙警官的电话内容,哪里敢怠慢,连忙拿起钥匙,领着两人快步上楼。
九十年代的招待所,为了方便公安突击检查,房门一律不允许内部反锁插销。
“咔嗒”一声轻响,房门被轻轻推开。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小台灯,光线昏暗压抑。
苏晚正躺在床上,听见推门的动静,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猛地把脑袋缩进毯子里,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不敢露头。
常林夫哪顾得上顾及分寸,大步上前,二话不说,直接连人带毯子一把打横抱起,转身就快步往外走。
苏晚被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浑身僵硬,下意识伸手紧紧抱住怀里的枕头。
除了想遮住自己的脸,不愿被人看见狼狈模样,枕头套内,藏着她全部的积蓄和证件,是她唯一的依仗。
一路抱着人下楼,塞进面包车副驾。
常林夫才把裹着人的毯子递给身后的王艺兴:
“你把毯子还给前台,再把她的行李全部拿下来。”
等一切安顿妥当,常林夫坐进驾驶座,侧头看向依旧缩在座位上、惊魂未定的苏晚。
他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这么喜欢这个枕头?要是真舍不得,我让小王回去跟招待所买下来送你。”
苏晚浑身一震,瞬间回过神。
她一言不发,飞快伸手探进枕套,将那个装着五千元现金和证件的牛皮信封,抽出来,紧紧揣进怀里,随后抬手就把空枕头随手丢到了后座。
车子平稳驶离招待所,汇入夜色里川流不息的车流。
王艺兴把东西送回来后,十分识趣地降下车窗,将前排的空间彻底留给两人,专心致志开车,全程一言不发。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安静到能清晰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苏晚将信封死死按在怀里,侧脸对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
忽明忽暗的光影落在她脸上,看不清神情,只有微微颤抖的肩头,暴露了她心底尚未平复的心慌、委屈与酸涩。
常林夫目视前方,指尖轻轻敲击着自己的膝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裹挟着浓浓的后怕:
“你知不知道?从上午十点到晚上九点,十几个人满城找你,我差点以为……再也找不到你了。”
苏晚紧紧抿着嘴唇,依旧沉默不语,滚烫的情绪在心底疯狂翻涌。
“为什么要不告而别?”常林夫再次侧过头看她,眼底满是心疼、不解,还有一丝无力,
“四号楼哪里委屈你了,你非要一声不吭地走?
有难处你可以直接跟我说,何必拿自己赌气?”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苏晚强忍了许久的情绪堤坝。
积压在心底的委屈、愤怒、恶心、无力,一股脑全部爆发出来。
苏晚猛地转过头,眼眶瞬间泛红,眼底氤氲着水光,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颤抖,字字句句都带着刺骨的寒凉:
“委屈?我不是委屈,我是打心底里觉得恶心!”
常林夫身子一顿,眉头骤然拧紧,满眼诧异。
“餐厅开票的张姨,她男人是公安,你碍于情面不好得罪,这些我全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