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转眼五个月匆匆而过,盛夏悄然而至,蝉鸣聒噪,热浪席卷苏市的大街小巷。
一道来自部队的正式通知,彻底打破了四号楼的平静。
四号楼对外承包期限即将到期,八月底统一收回部队,不再对外承包经营。
消息一出,四号楼上下瞬间人心惶惶,人人心里打鼓。
所有人都知道,四号楼是大家赖以生存的饭碗。
一旦收回,有一个算一个,都要面临失业,往后生计成了难题。
唯有常林夫依旧沉稳冷静,丝毫不见慌乱。
早在通知下来之前,他就已经四处托关系、跑门路,提前布局。
短短几天时间,就敲定好了后续所有安排。
这天傍晚,常林夫把苏晚、瞿兰一同叫到办公室,语气平静地开口:
“四号楼要被部队收回,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咱们无力更改。
我已经拿下了盘胥路迎宾饭店的客房部,离这里不远,六站路的距离。
小苏,我调你过去帮着管理那边。
这只是短期过渡,等我把军分区第三干休所招待所拿下,你就回来。”
苏晚微微一愣,轻声问:“迎宾饭店?那边是什么情况?”
“迎宾饭店本来主营餐饮,那栋大餐厅一直闲置没开业,我只承包了客房部。”
常林夫耐心解释,“所有客房都在一楼。
二楼是城管大队的办公楼,环境清净安稳,客源也稳定,不用担惊受怕。”
二人一听还有去处、有活干、有安稳饭碗,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脸上纷纷露出放松的神色。
没过几日,四号楼的交接工作有条不紊地开展。
迎宾饭店客房部规模不大,统共只有二十间双人客房。
比起热闹繁忙的四号楼,冷清了不少,可胜在安稳清净。
众人还没彻底安顿妥当,人情关系就先找上门来。
有人托关系塞过来一个本地小姑娘,姓丁,年纪不大,性子有些娇气,苏晚平日里便喊她小丁。
常林夫无奈地跟苏晚解释:
“上面托过来的人,实在推不掉,你多担待些,平常看着点就行。”
苏晚淡淡点头,“老板放心,我明白,不会为难。”
一同跟着从四号楼调过来的,还有一直踏实勤快、贴心照顾她的瞿兰。
除此之外,饭店里还多了一张崭新的面孔——苏晚大哥苏龙的大儿子,她的亲侄子苏虎。
苏虎之前一直在山东工地干重活,风吹日晒、辛苦劳累,实在熬不下去。
听说姑姑在苏市跟着靠谱老板做事,有安稳营生,就写信过来求助。
苏晚念及大哥在自己离婚官司中跑前跑后,也就逐渐放下了之前的芥蒂。
自家侄儿,能帮就帮一把。
于是,苏虎便千里迢迢投奔过来。
常林夫看在苏晚的情分上,又见苏虎年轻壮实、为人老实本分、手脚勤快,便爽快把他留下。
此次将他调过来,专门负责苏晚、瞿兰和他自己的一日三餐。
空闲时间,也要帮着瞿兰打扫客房、照看旅客。
刚接手的迎宾饭店,还处在试营业阶段。
没有和旅游公司合作,客源全靠饭店积攒的老顾客,还有附近工厂来苏市办事落脚的外地人。
生意不忙,平时安安静静,没有太多繁杂琐事。
人手不多,排班也就简单清晰。
小丁是本地人,负责白天前台值班;
苏晚则负责管账,值夜班,夜间登记旅客、巡查客房、照看夜间入住的客人。
事实上,很少有旅客夜间投宿。
这样一来,苏晚夜里可以安稳休息,白天便空出了大把空闲时间。
饭店没有专门负责采买食材的员工,常林夫索性把买菜采买的活儿,也一并交给她。
每天天刚亮,苏晚收拾妥当,骑着自行车去附近的菜市场,精挑细选新鲜的蔬菜、肉类、粮油。
买回来的食材一部分用来做员工伙食,偶尔有旅客提出想吃简单的家常菜,她也会让苏虎顺手下厨,做两菜一汤,干净实惠,客人都交口称赞。
日子平淡如水,不忙不闲,踏实安稳。
也是在这段清静的时光里,苏晚结识了一个真心相待的新朋友。
迎宾饭店二楼是城管大队的办公楼,楼上设有总机房。
负责接听电话、传达通知、对接工作。
总机室有个姑娘名叫兰群,性子爽朗大方、热情真诚,为人通透,没有弯弯绕绕。
兰群第一次下楼办事,就注意到了安静沉稳、待人温和的苏晚,主动上前搭话。
一来二去,两人越聊越投机,三观相合、脾气相投,慢慢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一天午休,兰群特意跑下楼,拉着苏晚走到饭店僻静的角落,压低声音,一脸认真地说道:
“苏晚姐,我跟你说个好事。
最近科技学院新开了会计培训班,每周上两次课,每次两个小时,学完还能考正规会计证。
现在多一门手艺,走到哪儿都不怕,腰杆都硬气,以后就算换地方、换工作,也有底气。
要不要跟我一起报名去学?”
苏晚猛地一怔,心里掀起一阵波澜。
长这么大,她这辈子吃过苦、受过累、被人算计、被权势碾压,从来没有机会正经学一门手艺,更没想过考证、给自己攒底气。
可兰群这番话,像一束微弱却温暖的光,照进了她死水一般沉寂的心底。
伤痛还在,遗憾还在,思念还在,可她不能一辈子沉溺在绝望里。
她要活下去,要站稳脚跟,要靠自己的本事,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她抬眼看向兰群真诚热切的眼神,沉默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坚定:
“好,兰群,我跟你一起去学。”
从那天起,苏晚的生活里,除了买菜、做饭、夜班登记、打理饭店琐事,又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学会计。
每周三次,她准时和兰群结伴,去科技学院上课。
老师在讲台上细致讲解会计原理、记账方法、珠算技巧,她坐在台下,手里握着笔,一笔一画认认真真记笔记,生怕漏掉半个字。
珠算是会计考证的重中之重,想要顺利拿证,必须打得又快又准,容不得半点马虎。
苏晚此前从未接触过算盘,基础差,没有任何功底,只能笨鸟先飞,加倍下苦功。
白天饭店生意清淡,小丁守着前台,没人打扰。
她就找一间闲置空客房,把算盘摆在桌子上,独自一人埋头苦练。
“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去二,……”
清脆利落的算珠碰撞声,在安静的饭店里此起彼伏,噼里啪啦,声声不息。
别人休息闲聊、唠家常、摸鱼偷懒的时候,她在练;
上班前的空闲间隙,别人闭目养神,她在练;
夜里夜班没有客人,她借着微弱的灯光,依旧在练。
从一开始手指僵硬卡顿、算得磕磕绊绊,到渐渐熟练流畅;
从指法生疏,到十指翻飞、行云流水。
日复一日,不停打磨。
那一声声清脆的算珠响,敲散了心底的阴霾,敲走了往日的绝望,一点点,为她敲出了崭新的盼头。
夜色渐深,迎宾饭店渐渐安静下来,窗外只剩偶尔路过的行人脚步声。
苏晚坐在夜班总台前,合上记账本,抬手拿起算盘,指尖轻轻一拨,清脆的声响缓缓响起。
她眼底沉静,没有了往日的悲戚与绝望,多了一份从容与坚定。
过去的伤痛、骨肉分离的遗憾、被辜负的委屈,依旧深深刻在心底,永远无法抹去。
可她不再沉溺其中,不再自怨自艾。
她有安稳的工作,有遮风挡雨的住处,有真心相待的朋友,更有了一门可以安身立命的手艺。
往后漫长的人生路,她不求大富大贵,不求权势傍身。
只想靠着自己一双手,靠着刻苦学来的本事,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稳稳当当地,好好往前走。
不回头,不纠缠,不绝望,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