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做人向来恪守自身底线,自己经手的每一笔公家钱财分文不动,账目做得干干净净,无可挑剔。
却从来不爱揪着旁人藏在心底的私心短处,追查盘问。
第三干休所食堂采买流程清晰分成两块,界限划得清清楚楚,两边互不干涉。
侄儿苏虎负责每日早餐物资采购,出门置办大饼、油条、豆浆、咸菜这类早点食材,采买品类固定单一,单笔支出金额零碎,能够操作的牟利空间微乎其微;
可就算这样,每月从里面流失出去的,比他的工资还要高。
食堂正餐要用的猪肉米面、新鲜四季蔬菜、粮油调味大料,所有大额采买款项,全部交由霍修江一人负责。
每日经手钱款数额巨大,里头可腾挪操作的空间自然不小。
平时苏晚极少刻意翻查两边采买账目,苏虎那本早餐小额采购账本,她顶多等到每月月末粗略扫一眼总数;
霍修江手里大额进货流水单据,她更是不会主动索要核对查验。
可常林夫却始终惦记着霍修江手握的大额采买权,心底放心不下。
三番两次打电话过来叮嘱苏晚,空闲时跟着霍修江一同去往菜市场。
现场盯着完整采购流程,避免有人借着采买由头从中捞取好处。
领导安排下来,苏晚不好直接推脱拒绝,耐着性子跟着去过一两回菜市场。
只是每一回到了摊贩摊位前,她都只是安静站在一旁不插话,远远粗略看一遍完整采购流程便作罢。
既不会上前盘问摊贩报价高低,也不会死死盯着霍修江一笔一笔对账清算、分毫计较。
她心里透亮,职场之中人情牵扯繁杂难断。
若是事事追根究底、分毫不肯松口,四处挑刺查证下属的疏漏。
不出几日,全所上下都会私下议论她刻薄小气。
手握一点账目权力便处处针对身边同事,落个计较严苛、不好相处的坏名声。
这种四处得罪人的差事,苏晚从心底抵触排斥,不愿沾染。
她此刻怎么也预料不到,今日这场看似平和顺畅、毫无争执的总账交接,早已在无人察觉之处,埋下日后巨大隐患。
常林夫因她轻信苏霞品性,将三所总账全盘交付,短短一月便闹出账目上的大麻烦,这都是她此刻无从预见的将来。
苏晚耐着十足耐心,和苏霞逐条清点库房黄铜钥匙、物资登记册、空白备用单据。
每一样物品仔细核对清楚,口头确认交接完毕,再无遗漏缺失。
交接工作彻底收尾,她还要收拾自己随身全部行李。
次日凌晨五点就要搭乘长途班车,去苏北陈建军的老家。
新站旅社与长途汽车站只隔一条河,三所五所前来送她的一众亲戚,夜里需要暂住新站旅社客房过夜,等候发车。
苏晚的行李堆积了满满两大堆,结婚用品,厚实被褥、四季换洗衣物、日常杂物零碎数不胜数。
身边熟识的同事、几个远近亲戚见状,十几个人主动上前搭手帮忙,搬搬抬抬来回折腾大半晌,才将所有行李安稳安置在旅社空闲客房。
一切繁杂琐事全部安顿妥当,苏晚站在旅社临街窗边,遥遥望向远处第五干休所方向,心底辗转思量万千。
“得去亲自和常老板当面告别,毕竟这一去就是一个多月。”
念头打定,她紧了紧身上崭新的收腰短款毛领厚呢大衣。
这件大衣,是陈新意托人帮忙购置的,八十五元一件,她和陈新意每人一件。
这件大衣,至今苏晚还保留着。
苏晚推出门口那辆骑了不到一年的大红色山地车。
这是她学会计时买的,从城西北骑到东南,都不觉得累。
花了她六百五十元。明天也会作为嫁妆带走。
苏晚将大衣的毛领竖起,迎着刺骨的寒风,一路慢慢骑到五干休所一号楼楼下。
抬手,冻得冰凉的指尖落在做工扎实的实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叩叩叩。”
屋内,常林夫裹着一身崭新挺括的长款呢料厚大衣,独自守着铁皮煤炉烤火。
目光定定落在炉膛里跳动摇晃的炉火上,听见敲门声,头也未曾抬起,“进来。”
苏晚轻轻推开木门,屋外裹挟冰碴的凛冽寒风,紧随其后猛地灌进屋子。
煤炉上方袅袅升腾的温热雾气,瞬间被吹散大半。
屋内暖意骤然消散,刺骨冷意席卷周身。
她反手带紧门板,牢牢隔绝门外呼啸不停的冷风。
缓步走到靠墙那张宽大厚实的真皮沙发旁,静静坐下。
刻意和守在炉火边的男人,隔开大半间屋子。
两人之间拉开老远一段距离,下意识避开所有亲近的可能。
这间屋子本就是常林夫日常办公休息的地方,家底摆在那里,屋内陈设算不上陈旧:
靠墙立着单门品牌冰箱,墙边摆着成套实木办公桌椅,茶几、立柜样样规整气派。
整间屋子,处处透着不差钱的底气。
唯有这只常年用来煮东西、磨得通体发乌、边角磕出好几处深浅凹痕的旧铝锅,是整间屋里唯一不起眼的物件。
规整的房间里静得吓人,只剩下煤块在炉膛里燃烧细碎的噼啪声响。
两人各占屋子一隅,谁都没有率先开口打破沉寂。
沉闷又尴尬的气息,密密匝匝缠满整间小屋,沉甸甸压在人心头,让人喘不上半口气。
僵持许久,还是常林夫率先打破满室死寂。
他视线依旧牢牢锁在跳跃晃动的橘红火苗,半点不肯侧过头看向沙发上独坐的人。
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悲欢。
“吃过晚饭了?”
苏晚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真皮沙发细腻柔软的皮面,声音轻得像窗外一吹即散的冷风,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与沙哑。
“还没,等下去新站旅社随便对付一下即可。”
常林夫听见这句答复,方才缓缓挺直脊背,起身走到靠墙立着的冰箱跟前。
拉开柜门翻找片刻,取出一袋密封完好的速冻水饺。
又弯腰拎起那只独一份的旧铝锅,稳稳搁置在煤炉炉架正中央。
煤炉昏黄摇晃的火光,一层层轻柔裹住常林夫挺拔沉稳的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