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眼里这位手握三百万身家、产业盘根遍布苏市的大人物,往来身边皆是主动奉承攀附的商户老板,随口一句话便能左右无数人的生计前程。
谁也想不到,此刻他会心甘情愿屈尊弯下挺拔脊梁,守着一口普通旧铝锅,亲手为招待所一个不起眼的小会计,耐着性子慢腾腾煮一碗送别水饺。
苏市街头多少酒楼饭店老板追在常林夫身后递烟赔笑,放低身段小心翼翼攀扯交情。
旅社、招待所一众基层员工,平日远远望见他都要垂首拘谨退让,能同席落座吃饭,便紧张得不敢多抬一次头。
他出席各类商务应酬宴席,丰盛佳肴随手便能摆满一桌,只端坐气派主位,自有后厨下属贴身伺候,平常十指从不会沾一点烟火油污。
可眼下,他丝毫不见上位者架子,心甘情愿蹲在铁皮煤炉边,亲手生火添炭、烧水,每一步都斟酌得细致妥帖,没有坐拥百万家业的倨傲,更无疏离冷漠。
沸水冲入旧铝锅时,他刻意放轻手腕力道,动作缓之又缓,生怕滚烫水花溅出灼伤人;
下入速冻水饺,指尖轻捻包装袋,小心避开坚硬锅壁,唯恐面皮撞破,鲜美的馅料散落在汤水之中。
如此藏在烟火细碎里的妥帖温柔,是那些日日凑上前百般讨好他的女子,穷尽一生也求不来的心意。
锅内腾起白茫茫厚重水汽,朦胧隔开两人相对静坐的身影,模糊了彼此视线,却消不掉横亘在二人之间、跨不过解不开的隔阂。
常林夫捞饺子的动作慢得近乎煎熬,仿佛每捞起一颗,都在硬生生剥离心底藏不住的不舍。
洁白细瓷大碗被他盛得满满当当,醇厚面汤添至碗沿,半分都不肯克扣。
他端起瓷碗缓步走到茶几旁,轻轻推到苏晚面前。
常年执笔签合同、打理大片生意的指腹被炉火烘得发烫,指尖擦过冰凉碗沿,藏着一丝极淡的颤抖。
他一手撑起偌大连锁产业,一句吩咐便能调动数十人手奔走,旁人耗尽门路都解决不了的难处,于他不过举手之劳。
可纵有雄厚财力、偌大产业,他偏偏留不住即将暂别苏市的苏晚。
等她办完婚事过完年归来,人事更迭,眼下这般毫无芥蒂共处的光景,再也回不到从前。
“趁热吃。”
他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苦楚,声音低哑破碎。
“酒楼大厨烹制的佳肴,我向来很少沾手灶台,唯独今日,心甘情愿守着冷硬煤炉,亲手为你煮这一碗送别水饺。”
苏晚缓缓抬眼,直直撞进他黯淡无光、盛满化不开悲凉的眼底。
手中竹筷死死攥在掌心,沉重万分,迟迟落不下去,一口汤水都难以下咽。
他能为她铺平往后安稳生计,妥善安置苏家一众亲友,免去一大家人奔波愁苦;
能把产业核心账目毫无保留交到她手中;
能抛下所有体面傲气,守着简陋煤炉为她下厨。
可他倾尽所有温柔退让,也抹不平苏晚心底两道迈不过去的坎——满城飘着的风月流言,还有他早已成家、身有妻室无法更改的事实。
这份不计代价、放下身段的偏爱重逾千斤,死死压在苏晚心上,让她不敢接、不能接,更不敢生出一分逾矩的痴念。
她心底分得清清楚楚,自始至终,他从来不属于自己。
明日天一亮,她便要动身奔赴苏北举办婚礼。
年后虽会返回苏市共事,可婚嫁已定,名分有别。
往后相处必须处处恪守分寸,心底那点隐秘情愫,从今往后要尽数掐断。
常林夫默然转身,坐回煤炉旁的实木矮凳。
满屋考究气派的家私,反倒成了衬托他孤身冷清的背景,衬得他形单影只,满目荒凉孤寂。
他目光牢牢锁着苏晚面前冒着热气的水饺,自己身前空瓷碗摆在一旁,一口汤水、一颗饺子都未曾动过。
世人皆羡慕他金银傍身、前程无量,手握旁人求而不得的资源。
只有他自己清楚,纵有丰厚财富堆积如山,也拦不住她奔赴别人的婚礼。
哪怕年后她依旧归来上班,两人之间也多了一层无法逾越的婚嫁隔阂,往日毫无顾忌闲谈相处的时光,到此彻底落幕。
他掏尽全部温柔,到头来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私事,不过亲手煮一碗送别水饺,之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转身离去,奔赴属于旁人的婚约。
窗外凛冽冷风持续撞击实木玻璃窗,窗框被吹得哐哐作响,呜咽萧瑟的风声填满整间屋子,像诉不尽的委屈叹息。
屋内煤火再旺,汤水再滚烫,也暖不透二人之间刺骨寒凉,化解不开这份手握千金,却无力改写命运的心酸拉扯。
咫尺之间来日还要相见,心底却早已划清界限,其中悲情道不尽说不完。
苏晚沉默低头,勉强咽下碗中几颗水饺,每一口都涩得堵心,草草放下筷子起身告辞。
常林夫裹紧崭新厚呢大衣,全程一言不发,默默起身一路将她送出五所大院大门。
院外霜风更烈,寒风刮得人睁不开双眼。
苏晚扶住红色山地车车把,跨上车前,忍不住回头望向原地伫立不动的男人,抬起冻红的手,朝着他用力挥了挥。
这一次挥手道别,此后相见,便是整整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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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色未亮,长途汽车站早已挤满前来送行的苏家亲戚。
苏晚在一众亲友簇拥欢送下,登上开往苏北老家的长途大巴。
大巴载着她与陈建军二人,缓缓驶离车站。
苏晚没有回头,乡下旧俗,出嫁当日万万不可回头张望。
车厢里除了未婚夫陈建军,其余全是陌生面孔。
这段时日,身边所有人都夸赞她寻到上好归宿。
人人都说陈建军踏实本分,过往有部队服役经历,安稳可靠,是万里挑一挑不出差错的良配。
纷纷劝她好好珍惜,办完婚事过完年回到苏市,夫妻二人安稳度日,相守相伴。
唯有年纪不大、心思通透的堂弟苏春,趁着旁人喧闹无暇顾及,悄悄挤到苏晚身侧,压低声音,眼底藏着几分真切忧心,低声劝她。
“三姐,我心里总觉得,陈建军配不上你。
你往后凡事多留一个心眼,别事事一味迁就旁人,委屈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