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一家人收拾完菜地,坐在院里乘凉。
晚风卷着菜地青草的淡香,却吹不散满院沉闷。
婆婆反复摩挲着洗得发白的衣角,眉头拧成一团,唉声叹气,满脸愁苦。
“没想到重琴在外头这般议论我们,还专拿生养这件事为难晚晚。
我们掏心掏肺盼着一家人和和气气,处处顾着大房。
到头来反倒落了一身不是,实在让人寒心。”
公公坐在石凳上,手里旱烟杆一下下磕着地面,闷头吞云吐雾,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疲惫与不解。
“我们自问从没有亏待过大房,平时一有空就帮着照看良杰,家里余粮、新鲜菜蔬,总第一时间往他们院里送。
真心相待这么久,怎么就捂不热她的心呢?”
陈建军提起桌上凉茶,给二老各斟满一碗,递到两人手中,沉声开口安抚:
“爹娘别把这些闲话搁在心上,旁人随口议论,听过便罢,不必往心里去。
我们夫妻俩踏踏实实干农活、守大棚,一季季收成摆在所有人眼前。
谁日夜勤恳操劳,谁只凭主观揣测,日子久了,全村人心里自有一杆公平秤。
她拿生养的事情在外说长道短,不过是为自己的私心找借口,旁人心里都透亮。”
苏晚坐在一旁,面上神色平静淡然,心底却还是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涩意。
重琴性子偏激执拗,一次次拿这件事贬低自己。
把自家所有不如意,全都归咎于公婆偏向二房。
绝不会只满足于口头散播怨气,很可能还会做出别的举动宣泄心中不满。
这份预感,没过几日便彻底成了现实。
这天午后日头正好,苏晚照常走进大棚,清点即将上市的成熟蔬菜。
打算规整一番,择出品相完好的果子装筐。
可刚走到靠近田埂的外侧地块,眼前一幕让她心头一沉:
好几株挂满通红果实的番茄藤蔓,被人硬生生从根部掰断!
断口新鲜湿润,地上散落着不少还未熟透的青果。
一旁连片栽种、挂满果实的辣椒苗,也被人踩倒几棵。
茎叶弯折碎裂,泥土里印着几枚清晰完整、还带着湿土的新鲜脚印。
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有人趁四下无人,故意过来损毁菜地。
苏晚没敢耽搁,立刻唤来陈建军。
男人快步俯身蹲下身,仔细比对地上脚印纹路,指尖拂过还带着汁水的断藤,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气氛格外凝重。
“这些脚印尺码规整,是女人常穿的布鞋印。
村里旁人没有理由平白无故糟蹋我们赖以谋生的菜地。
种种痕迹对照下来,十有八九就是重琴。”
公婆闻声匆匆赶至大棚,看着成片被无端损毁、本该顺利上市变现的菜苗,又是心疼又是气愤,眼眶阵阵发热。
这些蔬果,承载着小夫妻俩日复一日熬出来的心血。
眼看就能采摘售卖,平白遭遇恶意损毁。
每一株被毁秧苗,都代表着实打实的劳作损失。
“她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婆婆又气又急,眼圈瞬间泛红,胸口不住起伏,
“就算心里积攒再多怨气,也不该拿一家人过日子的菜地撒气。
这都是晚晚和建军起早贪黑熬出来的啊!”
苏晚弯腰,捡起地上尚且完好的小番茄,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她心底早已认定咱们占尽公婆全部照料,满心委屈无处排解,便只能对着菜地下手,用这样的方式发泄不满。”
陈建军缓缓站起身,眼底覆上一层冷意,态度格外坚定:
“今天这事绝不能就这么草草揭过。
我去找大哥当面问问清楚。”
他径直走向大房院落。
此刻陈建余正在院中低头修补农具,听见脚步声抬头撞见陈建军,心里咯噔一下,瞬间猜到对方登门的来意,神色顿时局促起来。
“哥,今天过来,咱们开门见山把话说透。”
陈建军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严肃郑重,没有一丝迂回,
“我家大棚外侧大批菜苗遭人故意毁坏,现场留有清晰的女人布鞋脚印,所有线索,全都指向嫂子。
她平时在外传播闲言,我可以念及亲情暂且不计较。
但菜地是一家糊口营生的根本,绝不能任由肆意破坏。”
陈建余手里握着的木锉“当啷”一声掉落在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窘迫得抬不起头,
“我……我早就察觉到她最近心里憋了一肚子不痛快,整日在外头乱讲。
我已经劝过她好几次,可她性子执拗,就是听不进去。
等她今天从厂里下班回来,我一定仔细盘问清楚。
倘若当真就是她做的,我必定严加管束,绝不再纵容。”
“哥,我念着咱们一母同胞的手足情分,这一次暂且不把事情闹大。”
陈建军语气稍稍放缓,态度却依旧没有任何退让,
“可再深厚的情分,也经不起一次次肆意消耗。
嫂子在外搬弄是非,如今更是动手破坏我们赖以生存的营生,早已越过底线。
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别逼我们撕破脸面。
爹娘在我家生活,还抽出大把时间帮你们照看良杰,孩子一日三餐吃喝开销大多都在二房,从未被我们苛待过。
她不念一声好也就罢了,反倒一次次拿这件事拿捏二老,你仔细想想,这样做当真合适吗?”
“我明白,这些我全都明白。”
陈建余连连点头,满脸愧疚,肩头沉沉垂下,
“说到底都是我没用,没能管好自家媳妇,平白给你和晚晚添了这么多麻烦。
你放心,今晚我一定耐着性子跟她把所有道理掰扯透彻,严令禁止她再靠近菜地生事。
外头那些闲言碎语,我也会出面阻拦,绝不会再任由她四处说长道短。”
陈建军见大哥态度诚恳,知晓他有心约束,便没有再多苛责,简单叮嘱两句,转身离开大房院落。
只是他心里十分清楚,重琴多年积攒下来的偏见与执念根深蒂固,绝非陈建余几句劝说就能彻底扭转。
一时的管束只能压制表面风波,深埋在两房之间的隔阂不会消失,这根尖锐的刺,早已牢牢扎在妯娌、两房之间。
回到自家院里,苏晚上前轻轻牵住他的手,柔声询问:“大哥那边怎么说?”
“大哥心里清楚利害,答应会好好约束大嫂。”
陈建军反手牢牢握紧她微凉的掌心,方才紧绷的眉眼缓缓柔和下来,
“别怕,万事都有我扛着。
往后不管她再闹出什么样的状况,我都会护着你,不会让旁人的闲话伤你分毫。
这辈子能娶到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有没有孩子从来都不重要,能和你相守白头,便足矣。
咱俩踏踏实实过日子,旁人再多闲言碎语,也撼动不了我对你的真心。
等过完年,我陪你回一趟娘家;
若是二老愿意,我们也可以把岳父母接过来小住,让亲人多陪陪你。”
苏晚抬眸望着眼前事事周全、满心满眼都装着自己的男人,心口暖意层层翻涌。
先前因流言生出的那点涩意,尽数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