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华讪讪一笑,“哈哈,不客气。晚嫂子,我和建国去河西那边溜达溜达,你们先聊。”
说完,一把拽上陈建军的堂弟陈建国,两人快步离开了。
一番想要守护收成的好意,因为行事莽撞,闹成了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家庭小插曲,友人方才的打趣,衬得院内的气氛愈发尴尬。
苏晚长长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抬眼看向耷拉着脑袋、肩膀垮成一团的陈建军。
往日里干练利落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一双眼睛忐忑地望向自己,一副等候发落的模样。
“你啊你,真是典型的好心办坏事。
做事之前就不能多动动脑子,先和我商量一句?
这下可好,这么一大堆玉米堆在院子当中,既占地方,又派不上正经用场,接下来咱们该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陈建军紧紧攥起双手,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往前挪了半步,语气放得柔软,满是愧疚,还带着几分讨好。
“晚晚,我是真的知道错了,你别气坏了身子,实在不值得。
咱们一起想想补救的法子好不好?
往后地里不管是什么活,只要我拿不定主意,绝对不再自作主张,凡事先和你商量,再也不逞一时之能了,行不行?”
他越说越发局促,脑袋垂得更低,满心的窘迫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方才邀功时那股意气风发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闯祸之后惴惴不安的忐忑,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再惹苏晚心生不快。
苏晚望着他这副悔不当初的模样,再看向满院堆积的青嫩玉米,心里清楚,事已至此,再动怒火也无济于事,只能耐下心来一同盘算补救的办法。
一番精心播种养护的期许,就因为一次冒失的举动,变得一团糟。
短暂的喧闹散去之后,院中只剩下难言的无奈,二人只能硬着头皮收拾残局。
夫妻俩对着满院嫩玉米,一直忙活到夜深。
陈建军闷头剥离苞叶,粗糙的秸秆在掌心磨出数道泛红的痕迹,一言不发卖力干活,全部的愧疚,都藏在埋头劳作的身影里。
苏晚戴上手套坐在一旁分拣归类,心中虽说惋惜当初费尽心思选购良种的心血,却并不打算抓住陈建军的过错不停数落。
她心里十分明白,这片土地上祖祖辈辈都不曾栽种玉米,陈建军自小只熟悉麦子、红薯这类本土作物,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种外来的庄稼,自然不会懂得籽粒饱满程度、成熟周期这些门道。
他的初衷仅仅是担心作物被旁人摘走,一心想要护住家中的收入,本心并无恶意,只是行事太过鲁莽。
倘若一味苛责,反倒会损伤夫妻之间的情分。
这批玉米原本就规划作为生猪的饲料储备,并不是留作自家食用的口粮,最坏的结果也只是收成缩减,算不上无法挽回的重大损失。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两人便早早起身,挑拣出品相还算完好的嫩玉米,满满装了两大袋捆在二八大杠自行车的后座,一同赶往镇上的集市。
苏晚骑着自己的山地车跟在后头,二人心里还抱着一丝期许:镇上往来人流繁杂,说不定会有人愿意买些嫩玉米尝鲜,多多少少收回一点成本,弥补一部分损失。
摊位支起来之后,赶集的路人频频驻足观望,可凑近翻看玉米之后,无一例外全都摇头离开。
一位上了年纪的大娘剥开外皮,指尖轻轻一按便压出一处凹陷,当即摆手推辞:
“这玉米太嫩了,籽粒还没有长结实,煮出来汁水多、口感寡淡,不好吃。”
前来收购货的小贩只扫了一眼便连连摇头:
“本地本来就少见玉米,大家要买,都只挑完全成熟、颗粒饱满的,你这批货品质太差,很难卖出去。”
整整一个上午过去,两袋玉米几乎没有卖出多少,只有零星路人买走两三根,换来的零钱少得可怜,连二人误工的损失都弥补不上。
陈建军站在一旁,脸颊涨得通红,局促地攥着衣角,时不时偷偷瞟向苏晚,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苏晚神色平静,半句责备的话语也没有再说,只是动手收拾摊位:
“不卖了,咱们回家。吃过午饭还要去厂里上工。卖不掉便作罢,等彻底晒干,粉碎之后拿来喂猪。”
时日将近正午,两人驮着几乎原封不动的玉米踏上返程,一路上没有过多言语,气氛却并不沉闷压抑。
回到家中,苏晚安排陈建军把所有嫩玉米平铺在院内的青石板上晾晒。
一连十几天风吹日晒,原本青绿的玉米彻底脱水干瘪,剥开苞叶,里面的籽粒皱缩塌陷,薄薄一层贴在玉米芯之上,空余出大片空隙,肉眼就能够看得出来重量大幅下降。
好在家里早前购置了一套小型加工器械,脱粒机、粉碎机一应俱全。
陈建军主动揽下所有重活,先把干透的玉米逐一脱粒,再分批送入粉碎机碾成细碎的饲料原料。
机器轰隆隆运转,一袋袋干瘪的玉米粒被打磨成饲料,整齐堆放在库房的角落。
全部加工清点完毕,二人核算之后发现,和等到自然成熟再采收的预估产量相比,实实在在减产了整整一半。
辛辛苦苦种下的两亩外地良种玉米,到最后只收获寥寥数袋饲料,远远达不到最初计划的生猪饲料储备量。
晚饭桌上,陈建军握着碗筷,脑袋始终低着,言语间满是自责:
“晚晚,都怪我见识浅薄,自作主张提前收割庄稼,平白让收成折损一半,白白辜负了你当初翻找报刊渠道选购种子,又日复一日悉心照料的心血。”
苏晚给他的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语气温和从容:“这件事不能怪你。
你从来没有种过玉米,哪里清楚它成熟周期当中的讲究?
咱们这一片历来不产出这种作物,闻华和建国二人,同样也不了解其中门道。
你只是一心担忧庄稼被人摘走,这份心思是好的。”
她抬眼望向库房堆放饲料的方向,缓缓接着说道:
“这批玉米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当作口粮,从头到尾都是预留出来当做猪饲料的。
如今只是产量减半,并不是全部付诸东流。
事情已经发生,没必要反复提起,下次遇到拿不准的事,先来和我商量一句就够了。”
陈建军抬起头看向苏晚,眼底满是动容,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他原本已经做好被数落一番的准备,万万没有想到妻子这般通透大度,丝毫没有揪着他无心犯下的过错不放。
“我都记牢了,往后地里不管是什么农活,只要我拿不准主意,一定先来问过你的想法,再也不会凭着自己的想法贸然行事。”
他郑重地开口,心底暗暗下定决心,往后遇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绝不再因为自己的莽撞,辜负苏晚的一番苦心。
院落当中还留有之前晾晒玉米的痕迹,库房里几袋由干瘪玉米制成的饲料静静摆放,减产一半的遗憾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只是这个家里没有争吵和怨怼,只剩下彼此体谅的温情。
一场由好心引发的小风波,最终在苏晚的包容之下平稳落幕,反倒磨出了陈建军遇事三思的沉稳心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