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1995年农历八月十五,这是往后漫长岁月里,苏晚一辈子都难以忘怀的一个中秋。
陈家这栋房子看着只是单层,却是当初精心规划修建的平层宅院。
院墙规整开阔,建材选料扎实讲究,南侧专门留出了挑空观景阳台。
地面铺着平整的水泥地坪,视野开阔敞亮,很适合赏月,在整条村落里都是独一份的气派格局。
夜色缓缓漫上来,一轮满月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之上,清辉倾泻而下,洒在宅院平整的外墙与阳台护栏上。
河畔吹来徐徐晚风,裹挟着淡淡的水汽,轻柔地拂过整座院落。
陈建军提前把阳台收拾妥当,又仔细擦拭了护栏的边角,担心夜里露水寒凉,还特意预先铺了一块厚实的印花桌布垫在方凳的凳脚之下。
他侧身伸出手,稳稳挽住苏晚的手腕,动作温柔妥帖。
“慢些走,阳台地面平整,只是夜里潮气重,当心磕碰。
我特意把赏月的位置选在阳台正中,四面通透,月色一览无余,院墙又能够挡住河道的穿堂风,待在这里要比屋里舒服得多。”
苏晚身着一身合身的浅色系化纤长袖衬衫,面料顺滑挺括,这是前些年她在城里务工时添置的成衣,款式简约耐看,上身利落大方。
她顺着男人的力道踏上阳台,抬眼望向天边的圆月,唇角漾开一抹浅浅暖意:
“忙活了大半天,还特意折腾到阳台赏月,客厅那样宽敞,坐着不也是一样?”
陈建军弯腰将实木方凳稳稳摆放在阳台中央,再搬来两把打磨光滑的实木矮凳,两两摆放整齐。
直起身,抬手轻轻拂去落在苏晚肩头的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
“客厅门窗一关便太过密闭,敞开窗户又会被院内杂物遮挡月色。
这处阳台在建房的时候就特意留作观景的位置,四下没有遮挡,就我们夫妻俩安安静静待着,无人打扰,闲话家常,观赏月色,难得这样一份清闲。”
方凳上摆放着精致的白瓷果盘,包装规整的市面月饼码放得整整齐齐,饼皮油润光亮;
清洗干净的红苹果饱满圆润,表面还带着清水浸润的光泽;
刚出锅的新鲜花生尚有余温,颗颗籽粒饱满;
清水浸泡的菱角鲜亮水灵,满满当当盛了一盘,每一样吃食都经过他用心置办。
二人面对面在矮凳落座,晚风轻轻拂过。
陈建军指尖拿起一块用料厚实的豆沙月饼,递到苏晚唇边:
“托镇上供销社相熟的人预留的货,城里厂子出产的月饼,口感细腻,甜度适中,你尝一尝。”
苏晚小口咬下,清甜的馅料在舌尖缓缓化开,抬眼看向眼前心思细腻周全的丈夫,心底满是安稳静好。
熬过前一段婚姻里数年的煎熬,度过了最初的困顿,在城里踏实务工攒下底气,之后便和陈建军定居苏北。
二人一同建起米面加工坊,将原本不起眼的平房,改造成如今气派舒展的平层宅院,衣食无忧,日子过得安稳顺遂。
每每静下心回想,她时常庆幸自己躲开了前世所有的苦难。
只是心底始终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心事。
两人领证成婚将近两年,苏晚一直没有传来有孕的消息。
夫妻俩结伴一趟趟去往市区正规的大医院,一套完整的检查逐项做完,医生出具的检查报告写明,二人的身体各项指标全都正常,查不出任何会影响受孕的问题。
村子里的闲言碎语难免传到耳中,在河埠头洗衣闲谈的妇人聚到一处,免不了议论他们婚后还没有孩子,背地里的闲话从未间断。
可陈建军自始至终没有过半分埋怨,脸色从来没有变差过。
反倒常常抽出空闲陪着苏晚谈心开解,一点点纾解她心底郁结的焦虑。
他稍稍把凳子挪近一些,掌心轻轻覆在苏晚搁在膝头的手背上,语气郑重又温柔:
“晚晚,千万不要独自为难自己,放平心态,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旁人的闲话当作耳旁风就够了,日子终究是我们两个人在过。”
苏晚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落寞:
“我知道不必把旁人的闲话放在心上,可是成婚这么久一直没有动静,我心里终究跨不过这道坎。
我们住着这样规整舒适的宅院,家境日渐宽裕,旁人反倒越发盯着我们没有孩子这件事议论纷纷。”
“旁人的口舌我们管束不了,但是日子过得好不好,只有我们自己心里清楚。”
陈建军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耐心开导,
“你看二堂哥建理与二堂嫂,前些年二堂嫂身患重病做了手术,往后再也没有生育的可能。
夫妻俩如今已经四十好几,互相扶持依靠,日子依旧和和美美,一点都不比别人家差。
我上面还有兄长,家族延续的担子不必落在我的身上,有没有孩子,对我而言都无关紧要。
这辈子能够守着你,守着我们这一处舒心的宅院,我就已经十分知足。”
这番话语他已经说了许多次,每一次都情真意切,一点点抚平苏晚心头翻涌的不安。
那些旁人不会放在心上的细碎小事,陈建军却牢牢记在心里。
苏晚每个月生理期到来的日子,他记得比自己的生辰还要清楚。
每到临近的时日,不用苏晚开口,他就悄悄备好钱,独自穿过巷弄去往村口的商铺,购置卫生用品、卫生纸等一应贴身物件。
冬日入夜之后巷子里行人稀少,他常常特意等到夜深人静再出门,把这些私人物品小心翼翼揣在外套的内袋,黑色皮夹克被微微撑起,生怕被熟人撞见,让苏晚陷入难堪。
“提前买回来收进卧室储物柜,到时候你就不必手忙脚乱,这些琐事都不用你操心。
这个月按时到来,本来就在预料之中,恰恰说明身体安稳康健,这是好事。”
盛夏的白日街巷人流往来,很容易遇上街坊邻里。
每一回他都会提前和店铺老板打好招呼,用厚实的黑色密封包装袋层层包裹严实,绝不将里面的东西外露分毫。
挑选货品的时候格外用心,日用、夜用的品类分得明明白白,就连小巧的护垫也一并配齐,只挑选品质最好的款式,半点不肯将就。
苏晚在城里务工三年,早已习惯体面细致的生活。
定居苏北的这四年,月月年年,这件事陈建军风雨无阻,从来没有间断过。
白天他扛着农具下地耕作,农活忙完还要到米面加工坊盯着脱粒加工。
不管身体多么疲惫,夜里回到卧室躺到床上,总会轻轻将苏晚揽入怀中,让她安稳枕在自己结实的手臂上。
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气息落在她的发顶,低声絮语:
“只有你踏踏实实靠在我的怀里,守着我们这一方安稳,我的心里才能够踏实下来。”
这个温柔的习惯,陈建军整整坚持了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