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军站在一旁,望着丈母娘奄奄一息的模样,心头泛起一阵酸涩,伸手轻轻拍了拍苏晚的肩头,低声安抚:“别急,我们守着妈,日夜不离。”
接下来的半个月,苏晚寸步不离守在堂屋当中,每日为母亲擦拭面颊、清理口鼻污物,贴身照料,日夜难安。
老宅之中往来的人络绎不绝,有人假意流露关怀,有人暗自唏嘘感慨,也有人躲在背后闲言碎语。
就连大嫂常昌明,也隐隐盼着老人尽快离世,一了百了,不愿再让老人继续占用自家的旧屋。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这段难熬的时光里,被她看得明明白白。
年关一天天临近,家家户户都在清扫房屋、置办年货,苏家一众亲戚轮番上前劝说,话语之间都在催促苏晚夫妇尽早动身返回苏北。
在当地人的观念里,出嫁的女儿不宜留在娘家过年。
“晚晚,眼看就要过年,你和建军还是回去吧,总不能一直耗在这里。”
“老太太眼下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很难再有转机,你们守了这么久,也算尽到孝心了,早点回去安顿,别耽误了自家的生活。”
苏晚紧紧攥着母亲冰凉的手,心中满是不舍,却架不住众人一遍又一遍地规劝。
腊月十六这一天,她终究眼含热泪辞别故土,跟着陈建军踏上了返程的路途。
她整日牵挂着远在皖西的母亲,一直熬到第二年农历三月,一封二弟寄来的书信辗转送到了苏晚手上。
薄薄一张信纸,字字句句写的都是母亲辞世的消息。
苏晚捧着信纸,独自待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无声落泪,满腔的悲恸无处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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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渐渐回归往日的节奏,苏晚依旧按时前往肠衣厂做工。
这天午后,她正坐在车间门口短暂歇脚,忽然看见厂区的大铁门上,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在向上攀爬。
铁门高大陡峭,稍有不慎便会重重摔落在地,场面看得人心惊肉跳。
苏晚心肠软,下意识站起身走上前去,柔声开口劝导:
“小朋友,快从铁门上下来,这里太高,很危险。”
她本是一番善意,万万没有想到小男孩猛地回过头,眼神带着没来由的敌意,张口便说出了十分刺耳的话:
“要你多管闲事?生不出娃的外来媳妇,假好心!”
短短一句话,好似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扎进苏晚的心口。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喉咙仿佛被重物堵住,许久发不出半点声响,脸颊一瞬间涨得通红。
万幸此刻周边没有其他路人,不然她只觉得自己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苏晚怔怔望着小男孩跑远的背影,心底翻涌着无尽的委屈。
她暗自疑惑,自己什么时候就在村里被传成了这副模样?
连一个尚且懵懂的孩童,都能够随口说出这般刻薄的言辞。
足以想见,平日里村子里流传的闲话,已经不堪到了何种地步。
众人不过是忌惮陈建军性情刚直,不好招惹,不敢当着她的面直接议论,便只敢躲在暗处肆意闲谈。
流言蜚语如同细密的针,日复一日刺在她的心上。
傍晚收工回到家中,苏晚坐在饭桌边,许久没有动过碗筷,眉宇之间压着一层散不开的郁气。
陈建军推门走进屋子,一眼便察觉到她的状态不对,快步走到她身旁坐下。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厂里出了什么事?”陈建军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掌,语气满是关切。
苏晚抬眼看向他,连日积压的委屈与心酸,在这一刻再也绷不住。
眼眶瞬间泛红,把白天在厂区被孩童恶语相向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说完之后,她深吸一口气,眼神格外坚定,直白道出心底酝酿许久的决定:
“建军,我不想继续待在苏北了,一天都不想再留在这里。”
陈建军眉头骤然蹙起,放下手里那块用来擦拭农机零件的抹布,话语之中带着不解:
“好好的怎么突然生出这样的念头?
咱们的这间米面加工坊,是两个人一分一毫积攒下来的家业。
平日里我在生产队开拖拉机耕田,帮乡亲们脱粒收粮,闲下来就守在作坊碾米磨面,好不容易才有这份安稳营生,说走就要走吗?”
“我清楚这里是我们一点一滴打拼出来的家,这里藏着我八年的心血,没有人比我更舍不得。”苏晚鼻尖发酸,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可是旁人无休止的言语伤害,就像钝刀子,日复一日剐着我的心,我实在撑不下去了。
连几岁的孩子都在传我们的闲话,你觉得我还有继续留在这里的必要吗?”
她攥紧手心,抬眼定定看向陈建军,
“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放我一个人离开,要么,你放下这边所有营生,跟我一同远走。
你好好想一想,我的心意已经定了,苏北这个地方,或许真的不适合我。”
苏晚心里其实早就知晓,原本本该落到自己头上的代课教师岗位,最后落到了陈建军堂姐那名初中学历的女儿手中。
她的心底难免埋怨陈建军太过退让,连属于自家人的机会都不肯争取。
事后她才得知,陈建军觉得,自己不便和一个晚辈争抢这份工作。
继续留在苏北,说不定一辈子都要和这些搬弄是非的人纠缠不休,她已经疲惫不堪。
陈建军望着妻子眼底翻涌的委屈,还有那孤注一掷的决绝,长久地沉默不语,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
平时行事雷厉风行的男人,此刻眉眼间只剩下浓浓的疼惜。
他心里十分明白,这些年背地里流传的闲言碎语,早已在苏晚心头压下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再加上母亲在家受气病倒、最终撒手人寰这件事,始终是她解不开的心结。
今天孩童那句伤人的话语,终究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建军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而笃定:
“我们的家,从来不是一间作坊、一处房屋堆砌出来的。
只要我们两个人相守在一起,走到哪里都是家。
你不愿意留在这里承受委屈,那我们就走,我陪着你。”
苏晚猛地抬起头,憋了许久的眼泪当即顺着脸颊滚落:
“你……你真的愿意跟着我,抛下作坊,抛下生产队耕田、粮食脱粒这些活计,把这里的一切全都放下?”
“傻丫头,这又算得了什么。
当初你不也是放弃了前景极好的工作,义无反顾跟着我回来吃苦的吗?
倘若不是因为我,你依旧是受人敬重的苏主任、苏会计。
这间作坊,这栋房子,和我的晚晚相比,都不值一提。”
陈建军抬起手,小心翼翼擦去她脸颊的泪痕,
“旁人的口舌我们管不住,既然堵不住悠悠众口,那干脆去往一处全新的地方,躲开这些糟心事,踏踏实实地重新过日子。
我绝对不会让你独自一人在外漂泊吃苦。”
苏晚软软靠在他的肩头,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她心里清楚,舍弃二人苦心经营的营生,从头闯荡,前路必然充满未知的波折。
但是比起日复一日被旁人恶意揣测、被流言裹挟的窒息生活,哪怕前路迷茫,寻一方清净之地重新开始,已经是眼下唯一能够让她解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