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逸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就踏进了1996年年末。
苏晚收拾好简单行囊,挽着陈建军,身旁搀着身形瘦小的瞿培芝,一家三口挤上了开往宁市的长途汽车。
车厢里人声嘈杂,汽油味混着周遭乘客身上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少乘客坐车没多久,就捂着胸口皱眉反胃。
唯独瞿培芝精神头十足,怀里紧紧揣着女儿临走前塞给她的三百块零用钱,身上裹着苏晚的那件短款棉大衣,厚实挡风,从头到尾没有一点晕车不适。
陈建军坐在外侧,胳膊牢牢护着靠在窗边的丈母娘,时不时伸手帮老人拢一拢大衣领口:
“妈,车窗漏风,要是闷得慌就跟我说,我把车窗开小一点。”
瞿培芝抬手摸了摸怀里叠得整整齐齐的钱票,眉眼满是暖意:
“不用不用,我身子硬朗得很,坐多久都没事。”
苏晚靠在另一边,指尖轻轻搭在母亲手背,闻言轻声笑道:
“妈,以后在家该吃就吃,别总想着省,想吃糕点、零嘴,尽管自己买。”
“我晓得,我晓得,囡囡最疼我。”瞿培芝连连点头,眼底漾着细碎泪光,
“这辈子能有你们夫妻俩惦记,我这老太婆知足了。”
换做从前苏晚长途赶路,早被颠簸晃得头晕恶心,可今天丝毫不适都没有。
长途车程漫长,中途在宁市落脚休整一晚。
放下行李,吃过晚饭,陈建军便拉着母女二人直奔城里最大的百货商场。
锃亮光洁的扶梯缓缓上下运转,往来行人步履匆匆,瞿培芝一辈子扎根乡下,从未见过这般新奇物件,脚步顿在扶梯口,眼神里藏着忐忑,却又舍不得错过眼前景象。
苏晚夫妻二人一左一右挽住母亲胳膊,陈建军护在老人身侧:
“妈别怕,我们陪着您,一步一步慢慢踩上去,站着不动就能往上走,稳当得很。”
“真……真不会摔下去?”瞿培芝脚步迟迟不敢挪动,目光紧紧盯着不断滚动的梯阶。
“您放心,我先陪您走一遍,我在前面领路,建军在后面护着,绝对稳妥。”苏晚放缓语速,耐心安抚。
陈建军沉声附和:“妈,万事有我们,您放宽心。”
两人贴身护着,瞿培芝这才鼓起勇气抬脚踩上扶梯,随着梯身缓缓升高,紧张攥紧的手慢慢松开,脸上渐渐绽开惊喜笑意:
“乖乖,这东西可真稀奇,站着不动就能自己往上走,城里人的日子,真是咱们乡下人想都不敢想。”
逛遍整座商场,瞿培芝看着琳琅满目的布料、吃食、小家电,连连咋舌,一路欢声笑语。
苏晚置办了母亲爱吃的零食一并带上,开开心心把老娘送回乡里,之后才动身返回苏北。
所有人都以为老太太回乡之后,能够借着安稳的日子好好颐养天年,苏晚悬着的心也稍稍落地。
却万万没料到,母亲安享清闲的念想,终究只是一场泡影。
开春插秧,待到盛夏稻谷成熟收割,正是田里最忙乱辛苦的时候。
已经六十九岁的瞿培芝也跟着下田帮忙收稻子,一头栽倒在自家稻田里,当即失去了意识。
追根溯源,问题还是出在同住一个屋檐下,却执意分开开火过日子的小儿媳瞿兰身上,婆媳二人始终难以和睦相处。
苏家老宅是当年村里数一数二气派的院落,一共五间房舍,三间正屋全都由厚实的土坯搭建,放在几十年前算得上全村条件拔尖的住处。
当年苏晚的父亲苏孝学身为生产队队长,也是村里最早的一批党员,在乡里威望极高。
动工建房的那一日,全队乡亲自发赶来出力帮工,热热闹闹建起了这座大院。
整处宅院坐落在旱地中央,地基特意深挖修整,地势比屋后的旱地整整低出一人的高度。
为了防止边坡泥土坍塌、堵死屋后的排水沟,苏孝学亲手在屋后栽种了一整排槐树,牢牢护住住宅的根基。
宅院东侧是一大片开阔的空场,两棵桃树、一棵杏树在这里生长了许多年,树皮早年被年少的苏晚和二弟几人反复攀爬摩挲,表层早已斑驳脱落。
整座大院原本没有砌筑围墙,地界宽阔敞亮。
门前水田边错落栽种着六棵果树,梨树、柿子树交错生长。
其中最大的那棵梨树紧挨着东南方向的一方小水塘,是苏晚儿时端着饭碗乘凉、玩耍的专属角落。
宅院的西南角落搭着老旧的猪圈,西侧西厢房屋后,藏着一片茂密的竹园。
竹园深处立着一棵高大的枣树,枝干挺拔高耸,每到结果时节便挂满沉甸甸的枣子。
只是孩童个子矮小,只能望着满树枣子无可奈何。
小时候她和二弟攥着土块拼尽全力向上投掷,运气好了才能砸落几颗红白饱满的鲜枣。
大多数时候只能静静等着枣子风干坠落,再弯腰捡拾,当作一点零嘴解馋。
竹园西侧有一条南北走向的菜园沟,沟边连着足足两亩宽阔的菜园,一年四季瓜果蔬菜接连不断。
前世苏晚亲眼看着这座老宅一步步扩建翻新:
三间正屋,先后加盖两间东厢房,再添两间西厢房。
后来又在东厢房的东侧,挤着搭建起一间狭小的偏房,当作父母分家之后单独使用的厨房,这里承载了苏家几代人的烟火日常。
可如今偌大的宅院之中,只住着年迈的苏孝学老两口,再加上成婚两年一直没能怀上孩子的小儿子夫妻俩。
瞿兰本是瞿培芝的堂侄女儿,有着实打实的亲戚血缘。
本该比寻常婆媳多上几分情分,偏偏她的性格执拗狭隘。
平日里相处摩擦不断,就连柴米油盐这类细碎小事,都能争执许久。
日积月累,彼此之间的矛盾越积越深。
到最后,二人之间的隔阂几乎要拆散小儿子的小家。
苏孝学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后却做出了最为狠心的抉择:
为了保全小儿子安稳的婚姻,硬生生舍弃了相伴五十年、风雨同舟一路走过来的结发妻子。
瞿培芝的身体早就积攒下不少隐疾,若是能够早些察觉,及时寻医调理,断然不会走到油尽灯枯的地步。
可苏孝学刻意视而不见,任由她日复一日下地操劳农活,忍受儿媳的言语摩擦。
就这么一直拖到秋收农忙之时,瞿培芝体力彻底透支,直直栽倒在了稻田当中。
消息飞快传到苏家一众兄弟姐妹耳中,苏林、苏秀、苏龙几人不敢耽搁,第一时间雇车将瞿培芝送往邻县的正规医院进行急救。
一套完整的检查做完之后,一张肾功能衰竭的诊断书,彻底击碎了所有人心中的侥幸。
1997年腊月,苏晚收到加急电报的时候,手脚瞬间变得冰凉。
她二话不说拽上陈建军,收拾行李,马不停蹄向着皖西老家赶路。
可一路舟车劳顿赶到老宅,等待她的早已不是医院的病床。
而是大哥家新房建成之后,一直闲置下来的旧屋堂屋。
简陋木板拼凑而成的床榻之上,母亲气息微弱,就连输液的针头都很难扎进血管,药液已经很难顺畅地输入体内。
苏晚扑到床边,眼眶瞬间通红,指尖轻轻抚上母亲枯瘦蜡黄的脸颊,声音哽咽发颤:
“妈,我回来了,您再撑一撑,我们再找大夫,一定还有办法……”
瞿培芝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嘴唇翕动许久,才挤出微弱的气息:
“晚晚……难为你跑这么远……别……别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