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蜷在长途客车靠窗的位置,脊背靠着硬邦邦的座椅靠背,双眼轻轻阖上,长睫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酸涩。
旁人瞧着只当她一路奔波太过疲惫,闭目养神歇息。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脑海里一幕幕旧事轮番冲撞,半刻不曾停歇。
苏北水乡整整四年,柴米油盐磨碎了她初嫁时满腔热忱。
邻里闲言磋磨着她的底气,可最扎心、最让她寒到骨头里的,从来都是陈家大嫂。
那人面相本就刻薄,额头窄窄堪堪两指宽,身形干瘦如枯麻杆,心眼更是小得容不下分毫旁人风光。
自打苏晚带着丰厚嫁妆嫁进陈家,大嫂心底的嫉妒就从未压下。
日日揣着满腹不平衡,盯着她手里的家底,盯着她一点点把破败老屋翻修成全村拔尖的气派房子,妒火在胸腔里烧得日夜难安。
新房落成那日,全村邻里都赶来凑热闹。
陈家院子里人声鼎沸,鞭炮碎屑落了满地。
人人都对着崭新亮堂的单层小楼啧啧称赞,捧着苏晚能干,家底厚实。
苏晚彼时还压着心底长久无子的郁结,勉强扯着笑意应酬宾客,满心以为熬过最难的日子,往后总能安稳度日。
大嫂心里酸得直冒火,可当着满院宾客,又碍于陈建军护妻的狠性子,万万不敢当众放狠话戳苏晚痛处。
她只能缩在人群边角,端着茶水来回穿梭,嘴角噙着阴恻恻的冷笑,趁着转身进灶房添水的空档,拉住一旁凑过来唠嗑的同村婶子,压低了嗓子,满是不甘地嚼舌根。
“你瞧瞧这房子盖得有多排场,说到底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大嫂左右瞟了一眼院中正应酬的苏晚和陈建军,确认两人听不见,才敢把憋了许久的心里话倒出来,
“弟妹肚子不争气,进门几年一点动静没有,连个能继承家业的娃都生不出来,等他俩老了,这么大一处宅院田地,到头来还不是全都便宜我家二子?”
那婶子愣了愣,下意识往院中央看了一眼,连忙伸手扯了扯大嫂胳膊:
“你小声点!建军那性子护媳妇护得紧,这话若是被他听见,少不了要跟你翻脸。”
“背地里说说还不成?我不过是实话实说。”大嫂撇撇嘴,依旧满心愤懑,
“她家底子再好,没人承继又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落到我儿子手里。”
两人躲在灶房门口的低声絮叨,偏偏被端着果盘过来添茶的苏晚撞了个正着。
木门虚掩,里面一字一句顺着门缝飘出来,清清楚楚砸进苏晚耳中。
她脚步猛地顿在原地,手里瓷盘微微一晃,清脆磕碰声惊得里面说话二人骤然噤声。
喧闹院子里的欢声笑语,仿佛瞬间被隔在墙外,周遭一片死寂。
苏晚僵在门口,四肢冰凉,周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顺着脊椎往心底灌着刺骨寒意。
她攥紧掌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钝痛都压不下心口翻涌的剧痛。
她掏心掏肺嫁到陈家,收入丰厚嫁妆一分不留全数补贴家用。
平时节衣缩食,舍不得吃穿,起早贪黑操持里外,一点点攒钱盖起这栋旁人艳羡的大房子。
真心实意对待陈家上下每一个人,到头来换来的,竟是这样藏在暗处的诛心论断。
大嫂这番私语,哪里只是嘲讽她多年无子,更是明火执仗,早早惦记上她倾尽所有换来的家产,笃定她孤身无后,所有付出终将为旁人做嫁衣。
苏晚脚步虚晃了两下,险些直直栽倒在地,一颗心直直坠进万年不化的冰窖,冷得发疼。
她此刻才彻底幡然醒悟,原来从她踏入陈家大门那日起,从新婚当夜,大嫂暗中在婚床动手脚,暗中坏她气运开始,
从婆婆明知大嫂动手脚,却执意将钢钉扔进河里,息事宁人开始,自己就从未被这个家视作自家人。
她毫无保留的真心,日复一日的勤恳付出,压箱底带来的嫁妆,事事忍让的包容,在大嫂眼中不过是任人拿捏的笑话;
在陈家其他人眼里,更是理所应当该被索取的资本。
四年背负无子的骂名,从来都不是她命薄,更不是她身体有亏,是有人早在源头,就蓄意斩断了她生儿育女的福气。
这四年里所有背地里嚼舌根的闲言,当面拐弯抹角的羞辱,一句句扎心戳肺的闲话,源头全都是心怀歹毒的大嫂。
客车车窗缝隙钻进来微凉春风,拂动她鬓边长发,温热泪珠却不受控制顺着紧闭的眼尾悄然滑落,顺着下颌线静静坠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二十七岁抛开一切,远嫁异乡,怀揣满满嫁妆以求安稳归宿。
待人赤诚毫无防备,操持家务任劳任怨,凭一己之力撑起陈家体面,盖起全村独一份的气派居所。
到头来,却被人在暗处早早钉上“无后绝嗣”的标签,连多年心血,都被旁人提前划归自家囊中。
那句刻薄私语,如同锋利斧头,狠狠劈碎她心底仅剩的,对这段婚姻、这个家庭所有残存期盼,裂痕蔓延开来,再也无法弥合。
苏晚在心底无声苦笑,自己心心念念托付终身的归宿,哪里是什么遮风挡雨的良人港湾?
分明是一处处处充斥算计、恶意丛生,永无止境承受羞辱的深渊。
而她深陷泥潭整整四年,兜兜转转,迟迟无法脱身。
这四年暗无天日的煎熬,若不是陈建军始终坚定站在她身前,替她隔绝外界所有恶意,她恐怕根本撑不到今日。
也正是这份绝境里难得的庇护,让她往后漫长岁月里,一次次心软回头,始终舍不得彻底斩断牵绊。
村里旁人并非心地良善,不肯当面出言冒犯,不过是忌惮陈建军强硬护妻的态度。
但凡有人敢在陈建军跟前旁敲侧击,拿苏晚生不出孩子说事,他从来不会给对方半分情面,当场冷下脸厉声回怼,半点情面不留;
若是宴席闲谈有人刻意提起子嗣话题,戳苏晚痛处,他二话不说直接甩袖离场,绝不任由旁人肆意糟践自家媳妇;
亲戚凑在一起私下嚼舌根,恰好被他撞见,必定会硬气开口维护:
“我媳妇我自己疼,我俩日子过得舒坦就行,子嗣一事用不着外人多嘴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