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看着他眼底生出动摇,顺势将自己心中盘算了许久的想法和盘托出。
“我打算接下这份工作,不过建军,有些话咱们得先说在前面。”
她稍稍挺直脊背,目光认真地落在男人脸上,没有半分含糊。
“这一趟创业摔了一个大跟头,对你来说是一次深刻的教训,对于咱们这个小家庭而言,同样是一记警钟。
之前家里的存款全都攥在我的手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我一力承担、出面兜底,久而久之,反倒让你遇事下意识想要依靠旁人。
一心想要证明自己,便一股脑投进全部身家,这也是我过去处理事情考虑不周的地方。
往后,家里的规矩,必须重新定下。”
陈建军心头一紧,隐约猜到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下意识开口辩解。
“晚晚,我知道自己错了。以后我绝不会轻易听信他人,更不会冲动地拿出家里全部积蓄去冒险。
你别多想,我一定踏踏实实地干活,绝不会再拖累你。”
“踏实干活是最基本的本分,可仅有本分远远不够,我们要从根源上改掉过去的相处模式。”
苏晚轻轻摇了摇头,条理清晰地将一条条底线摆到明面上。
“往后家里所有的收入,全部统一记账,每个月固定分成三份:
日常必要的生活开销、应急储备存款、灵活支配的结余资金。
储备存款单独存放,无论遇上什么样的情况,都不能拿来做风险偏高的投入,更不能垫付资金,和外人合伙做生意。
但凡需要拿出大额钱财规划营生,必须两个人一同实地走访调研,核对供货渠道、客源流向、风险应对方案,少一样都不行。
不许你单凭往日交情,瞒着我独自做决定,更不能单方面掏空家底贸然投入。
之前你去往盐市的那一趟,吃亏就在于独断行事、过分看重人情往来,这个教训摆在眼前,万万不能当作耳旁风。
以后你有挣钱的想法我不会阻拦,但前提是先要稳住当下,把手头旅馆的差事做牢靠,积累阅历,摸透市场行情,之后再慢慢规划。
在没有足够的资金作为后盾、完整的项目方案敲定之前,不要再动合伙经商的念头。
这并不是刻意约束你,而是帮你改掉急于求成的性子。”
她短暂停顿,语气多了几分郑重,点破了二人之间最核心的问题。
“从前我挣钱的能力尚可,一个人扛起家里全部的开支,慢慢助长了你心中的依赖。
我一直无条件兜底,你却越发焦虑自卑,一心想要靠一场冒险翻身来证明自己,这样的恶性循环,最终酿成了这一次巨大的损失。
往后家里的担子,我们两个人一同分担。
你的薪资用来承担两个人平日里的零散花销、人情往来;
我的收入就积攒起来,当作长期安家的储备。
我不会再一个人撑起整个家,你也不能再躲在我的身后,等着我为你托底。”
陈建军怔怔地望着眼前冷静通透的妻子,心里百感交集,羞愧、动容,还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明。
他原本以为苏晚会不停埋怨、指责自己,却没有想到她早已把二人之间潜藏的问题看得明明白白。
提前定下这些规矩,不是苛责,是守护这个小家,也是拉着他走出自卑的泥沼。
他抬手抹了一把眼角泛起的湿意,重重地点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晚晚,这些规矩我全都答应,是打心底里服气。
这一次赔光积蓄,我才算真正清醒过来。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当过兵,一身本事找不到施展的地方,被水果店那份安稳的工作磨得心气郁结,又因为你能力出众,让我常常觉得抬不起头。
一时头脑发热,被战友画出来的空头许诺冲昏了头脑。
我一门心思想要一步翻身,却忘了最该脚踏实地沉淀自己。
之后旅馆后厨还有各类维修杂活,我一定踏踏实实地学,认认真真地做。
做饭的手艺不够好,我就多翻看菜谱钻研;
水电知识一知半解,我就趁着休息的时候,找老师傅请教学习。
每个月五百块的薪水全数上交,家里的账目我跟着你一起核对,人情往来的开销,我们两个人共同商量。
我再也不会凭着旧日情谊,赌上全家的生计,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起所有的难处。
你一直在为这个家长远谋划,我要是依旧不肯上进,实在不配做你的丈夫。”
见他神色恳切,并不是一时愧疚随口一说,苏晚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眼底漾开一层淡淡的暖意。
“我相信经历过这一次挫折,你能够真正沉下心。
我们夫妻俩本就该同舟共济,我定下这些规矩,并不是不信任你,而是避免以后再踩上同样的陷阱。
只要我们同心协力,慢一点也无妨,脚步踩稳,路才能走得长远。”
“我明白。”
陈建军长长吐出胸中积压已久的闷气,连日压在心头的沉重包袱,仿佛在这一番推心置腹的交谈之后卸下大半,
“明天一早我就和你一起去拜访老板,当面接下这份差事。后厨、水电,所有杂活我全部扛下来,绝对不让老板挑出毛病,不给你丢脸。”
“不用急在一时,我先给老板娘一个明确答复,明天我们两个人一同过去办理入职交接。”
苏晚伸手理了理桌边散落的零碎布料,又想起另一件要紧的事。
“还有我的会计证件,当年在乡下定居,没有及时办理年审续期,现在已经失效,没办法应聘正式的会计岗位。
好在多年实操做账的本领没有丢下,前台登记、对账盘账这类工作我完全能够胜任,丝绸旅馆这份工作,刚好可以发挥我的长处。”
听完这番话,陈建军心里的愧疚又多了几分。
“全都怪我,如果当初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去折腾所谓的创业,我们也不会仓促离开沪市,你更不用委屈自己,从头做起前台的工作。”
“祸福本就相依。沪市批发部的老板夫妇因为婚姻纠纷打算转让门店,就算我们继续留在那里,早晚也需要另寻出路。
回到苏市,这里是我们最初相识的地方,又有常林夫从中牵线,反倒迎来了一份安稳的机遇。”
苏晚看得十分通透,“眼下的艰难只是暂时的,熬过这段沉淀的日子,我们总能找到新的方向。”
夜色越来越深,屋外秋风渐凉,屋子里面,两个人敞开心扉,把连日积压的心事全部摊开。没有争吵和埋怨,只有坦诚的交流。
陈建军将长久憋在心底的自尊落差、焦躁不安尽数倾诉出来,苏晚一点点帮他梳理心结,拆解过去二人相处模式之中的漏洞。
从前,他困在水果店固定薪资的工作当中,看着妻子的事业蒸蒸日上,满心憋屈却不愿意开口诉说,只会独自闷在心里,最后被战友的邀约轻易打动,贸然投入全部身家;
苏晚心疼他屡屡受挫,一个人包揽家里全部的经济压力,反倒加重了他内心的无力感,形成了恶性循环。
如今把这层隔阂捅破,定下清晰的权责分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道无形壁垒,也悄然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