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般无奈之下,夫妻俩收拾好全部行李,中秋刚过,便动身离开沪市,回到二人当初相识结缘的苏市谋生。
早些年在乡下生活的四年间,苏晚一直以为自己会长久扎根在农村,手上的会计从业证件便被搁置一旁,没有按时办理年审与续期。
到如今,这本证件已经失去效力,想要应聘正式的会计岗位,根本没有办法通过入职审核。
不过多年实操做账练出来的本事一直没有生疏。
她忽然想起从前常林夫和她说过的那番话,无论日后遇上什么难处,都可以去找他寻求帮助。
苏晚四处托人打听,好不容易问到了对方的联系方式,拨通电话之后,直白道出自己眼下失业,急需一份稳定收入的困境。
电话那头的常林夫如今在闹市经营着一家宾馆,日常事务全都交由妻子以及妻子的几位姐妹打理,店里确实腾不出空余岗位。
但他念着往日的交情,当即给自己的同乡好友老查打去电话,诚心为苏晚举荐。
老查名下一共有三处旅馆物业:一套自家新区住宅改造而成的小型旅社,公园旁一间中等规模旅店,还有规模更大的丝绸旅馆,位置就在距离火车站不到三里的地方。
这家丝绸旅馆,是他承包了丝绸商场配套的旅店部门。
客房全部设置在三楼,一楼单独设置服务总台,往来客流接待十分便利。
早年在西城郊,跟着常林夫入行做旅店行当的圈子里,苏晚做账细心稳妥、行事靠谱的名声早就传开。
靠着这份积攒下来的口碑,她没有多费周折,顺利被丝绸旅馆录用,担任前台接待。
刚刚落脚苏市的那几日,两个人四处奔波寻找生计,咬牙花一百五十块的月租租了一间小房子临时落脚。
苏晚的岗位敲定之后,陈建军找工作却屡屡碰壁,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营生,整日闷在出租屋内,情绪一天比一天焦躁。
几天之后,旅馆的老板夫妇特意单独找来苏晚,神色和善地和她商量。
“小苏,我们夫妻俩琢磨出一个两全的办法,你听听想法合不合你的心意。”
“你爱人小陈这段时间一直没有找到稳定工作,不如叫他来咱们旅馆,负责制作全体员工的一日三餐,同时兼顾整栋楼宇的水电巡检、零碎杂务。”
“你的月薪定为四百五十块,他的薪资比你高出五十,每月五百块。
店里包下全部一日三餐,你们夫妻俩吃住全包,我们还把三楼服务台正对面空置的房间收拾出来,单独作为你们的居所。
这样一来,外面每月一百五十块的房租就可以直接省下,小两口平日里也能够互相照应。”
苏晚心中一动,面上依旧从容得体,立刻应声回复。
“多谢老板、老板娘费心关照,这份好意我记在心里。
今晚我回去和建军好好商量,想来他不会推辞。”
送走两位东家,苏晚在心里暗自盘算。
他刚刚经历创业的惨败,全部积蓄付诸东流,正是需要沉下心打磨心性的时候。
眼下这份安稳的差事,刚好可以磨掉他身上残存的浮躁。
往后若是他依旧不肯安分,总想着走捷径冒险,自己绝不会再一味为他兜底。
陈建军坐在临时租住小平房的板凳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边角已经磨破的帆布包,整个人垂头丧气。
曾经当兵时挺直的脊背,此刻耷拉下来。
一万块积蓄全部亏空带来的打击,深深烙印在他心底。
从满怀壮志回乡合伙创业,到被昔日战友联手设局掏空家底,险些踏入违法的泥潭,这一次栽下的跟头,足够他铭记一辈子。
苏晚推开屋门,手里拎着刚从巷口买回来的咸菜和白面。
看见丈夫这副模样,她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脸上没有半分怨怼,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木桌上,转身关好四处漏风的木门。
屋内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灯光昏沉,衬得狭小的出租屋逼仄压抑。
两个人租下这间屋子本来只是临时过渡,如今苏晚靠着旧友的情面敲定了丝绸旅馆前台的工作,夫妻俩才算看见了一点盼头。
苏晚放下手里的物件,拉来一把凳子坐到陈建军身侧,率先打破屋内沉闷的寂静。
“今天旅馆的老板夫妇专门找我谈话,给咱们提了一个两全的安排。”
陈建军猛地抬起头,眼底混杂着茫然,还有难以掩饰的窘迫。
“是什么安排?这些天我跑遍了苏市的大街小巷,招工启事看了厚厚一沓,始终高不成低不就。是我没用,拖累你了。”
这句话这几天他翻来覆去说了无数次,每一回开口,喉咙都像是被石块堵住,满是酸涩。
当初他一身意气离开苏北,立志成为家里的支柱,到头来,生计反倒处处需要妻子铺路,刻在军人骨子里的自尊心,被现实碾得支离破碎。
苏晚伸手按住他攥得紧紧的拳头,指尖触碰到他冰凉僵硬的指节,语气平和,没有半分火气,每一句话却掷地有声。
“不要总是把没用挂在嘴边,人能够平平安安,就胜过一切。
当初我反复叮嘱你守住底线,你没有跟着他们走上歪路,躲开了牢狱之灾,这件事怎么算都是赚的。
钱没了可以再挣,人心一旦走偏,这辈子都很难再回头。”
“我明白。”陈建军闷声低下头,耳尖发烫,
“我悔得肠子都青了,轻信多年的战友情分,被阿良几个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把咱们辛苦攒下的家底全都败光。
当初要是我静下心听你的劝告,先实地探查清楚项目的底细,也不会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事已至此,再多懊悔也没有用处。”苏晚没有给他沉溺自责的机会,直接切入正题,
“旅馆老板娘提议,让你到店里负责员工食堂的餐食,同时兼顾整栋楼的水电巡检以及各类杂活。
我做前台,月薪四百五十,你每个月五百,食宿全部由店里承担。
三楼总台对面还有一间空置的小屋,可以收拾出来给我们居住。
眼下这间月租一百五的出租房,就可以直接退租,每个月能省下不小的一笔开支。”
陈建军瞳孔骤然一震,抬眼紧紧望着苏晚,不敢相信这样优厚的安排会落到自己身上。
“给我开五百的薪资,还包吃住,专门留出一间住房?
老板夫妻俩真的愿意收留我?
我完全没有打理旅店杂务的经验,做饭也只是家常水准,水电方面更是一知半解,我怕自己做不好,反倒给你招来麻烦。”
“老板清楚我的为人,也知晓我们当下的处境,才愿意给出这份便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