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连也跟着附和,放下肩头铁锹,抬手挠了挠头,语气刻意装得随和。
“是啊儿子,我们天天给娃做饭洗衣,哪里亏待过他?
小孩子皮实,风吹日晒根本不算啥,乡下娃哪有个个细皮嫩肉的?”
这番搪塞的说辞,听得陈建军胸腔里的火气翻涌得更厉害,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瘦小、浑身灰扑扑,黑黢黢,仿佛在工地操劳过的儿子,喉结狠狠滚动两下。
“照看?你们管孩子,就是把他丢在工地边上自生自灭?”
陈建军提高几分音量,指腹轻轻摩挲着陈阳干瘦的后背,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四岁的娃娃,本该在家好好吃饭穿衣,你们倒好,一心扑在大哥盖房子上,一点心思都不肯分给孩子?
你看看他,黑瘦成这副模样,满身泥土,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地方,跟天天搬砖的小工有什么两样?”
仇阿粉一听这话,脸上的和善立马挂不住了,眉头紧紧皱起,嗓门陡然拔高几分,句句都透着私心。
“我跟你爸还能害自家孙子?
你大哥盖新房是家里头等大事,我们当父母的能不帮一把吗?
家里就这一个小娃,自己晓得到处跑,总不能时时刻刻拴在腰上带着吧?”
“再说了,阳阳有我们老两口看着,吃喝从没短过他一口。
你在外打工寄回来的钱,一分没乱花,全用在娃身上了,你反倒回来挑我们的不是?”
陈文连也在一旁帮腔,板起一张脸,句句都在拿情理约束陈建军。
“建军,做人不能忘本。当初你跟苏晚进城,把娃丢在家里,我们任劳任怨带了这么多年,没喊过一句苦。
如今你大哥建房需要人手,我和你妈过来搭把手怎么了?
你一回来就阴阳怪气指责我们,良心过得去吗?”
陈建军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失望,抱着陈阳往后退了半步,不让二老碰孩子分毫。
“任劳任怨?我每月准时打回来生活费,足够一家三口日常开销。
你们拿着我挣的钱,住着我跟苏晚出钱翻新的大房子。
转头将所有精力全贴给大哥家,连自家孙子都顾不上,这叫尽心尽力照看?”
“苏晚在外起早贪黑做工,省吃俭用舍不得买一件新衣裳。
每月工资大半寄回家,就是想让孩子在家吃好穿暖,不用跟着遭罪。
你们就是这么回报她的辛苦?”
仇阿粉被儿子戳破心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索性放开嗓门争辩。
“钱我们确实收到了,可家里日常开销哪里不要花钱?
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哪一样不费钱?
再说了,带孙子是我们老两口该担的责任没错,但也不能倒贴啊?
你大哥建房困难,我们帮衬一把有什么错?
都是自家亲兄弟,分那么清干什么!”
“亲兄弟归亲兄弟,一码归一码!”
陈建军实在忍无可忍,声音掷地有声,怀里的陈阳似乎察觉到大人争吵,小手紧紧攥住他胸前的衣服,小身子微微发抖。
“大哥盖房自己都不插手,凭什么让你们放下自家孙子,全天去免费出力?
阳阳才四岁,没人看管万一有什么闪失,谁担得起责任?”
他低头温柔拍了拍孩子后背安抚,再抬眼看向父母时,眼神无比坚定,没有一点退让。
“今天我把话撂在这里,这孩子你们要是实在没法好好照看,我明天就收拾东西,直接带阳阳回城,以后不用劳烦二老费心。”
仇阿粉一听要把孙子带走,瞬间慌了神,连忙上前拉住陈建军的胳膊,语气瞬间软了大半,又哄又劝。
“建军你这是说的什么气话!我们怎么会带不好阳阳?
往后我不来你大哥家忙活了,天天在家守着娃,顿顿给他炖鸡蛋补身子,保管养得白白胖胖,你千万别把孩子带走啊!”
陈文连也连忙跟着劝和,连连摆手。
“是啊,儿子,是我们前段时间疏忽了,往后一定改。
轮流照看阳阳,绝不让他一个人在外面乱跑。”
陈建军甩开拉扯自己胳膊的手,低头看着怀里怯生生不敢吭声的儿子,心底只剩下无尽的心寒。
他哪里还信得过二老嘴上的保证?
这么多年苏晚留在家时的担忧、断断续续跟他倾诉过的委屈,此刻尽数涌上心头。
父母心里装的从来不是孙子的冷暖,而是攥着孩子,就能稳稳拿捏他们夫妻俩,源源不断拿到生活款项。
陈阳似乎听懂了大人对话里的拉扯,小脑袋埋在陈建军颈窝,小声抽噎起来,温热的泪水浸透了男人的衣领。
感受到怀里孩童细微的颤抖,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抬手轻轻顺了顺陈阳枯黄杂乱、被汗水浸湿的头发,低声安慰,
“儿子,委屈你了。爸爸一定会好好挣钱,争取早点接你去城里和妈妈团聚。”
仇阿粉急得直跺脚,眼眶瞬间红了,扯着嗓子就要诉说自己的委屈。
“二子,你可不能把我小孙子带走,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阳阳四年,说带走就带走。
邻里乡亲知道了,要怎么议论我们老两口?
旁人都得说我和你爸苛待孙子,你大哥一家容不下一个孩子,往后我们在村里怎么抬头做人?”
陈建军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失望,字字句句直击要害。
“你们也知道怕别人议论啊?
当别人都是聋子瞎子吗?
就你二老这心思偏得没边的做派,当谁看不出来?
若是真心疼孩子,把他照料妥当,谁会闲言碎语?
如今阳阳被你们带得瘦成这样,满身尘土无人看管。
真要旁人看见,只会指责当爷爷奶奶的不尽责。”
“要我说,你们舍不得的从来不是孙子,是每月雷打不动寄回来的生活费,是住着大房子的由头,这点心思,我跟苏晚心里清清楚楚。”
这话狠狠戳中二老藏在心底的盘算,仇阿粉一时语塞,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脸色难看至极。
陈文连闷头站在一旁,双手攥紧铁锹,再没有方才理直气壮的架势,垂着头一言不发。
陈建军懒得再跟二人多费口舌:“行了,这次先不和你们计较,如果再让我逮到孩子灰头土脸独自在外游荡,家里也疏于照管,那我只能请你们搬回原先的小屋居住。”
仇阿粉和陈文连再三做出承诺,保证会用心照看孩子,陈建军表明自己会不定时回乡察看,最后还是把孩子留在了老家。
这件往事,是数年之后,陈建军亲口讲给苏晚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