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新年刚过完,阖家吃喝欢聚的热闹日子彻底落幕,往后苏晚和陈建军该去往何处谋生,夫妻俩闷头琢磨了整整三天三夜,始终拿不出确切的主意。
陈建军蹲在门前青石板台阶上,指尖夹着一支香烟,闷头一口接一口地抽,淡白色烟圈被屋外冷风迅速吹散,眉头死死拧成一团,满脸压着化不开的焦躁。
直到烟身燃到滤嘴烫了指尖,他才猛然将烟蒂狠狠摁进石阶缝隙掐灭。
抬眼望向满面愁绪的苏晚,斟酌再三才缓缓开口。
“晚晚,老蔡这两天总拉着我唠嗑,说在盐市开办配载公司的路子,说得天花乱坠。
他手上有稳定的货运货源,人脉也铺得宽,就差咱们凑一笔本钱入股合伙。
他跟我打包票稳赚不赔,没多大风险。
我寻思咱们手头现在还有些积蓄,不如跟着他搏一把,总比窝在老家种地,或是四处打工、到处碰壁要强。”
苏晚一听见“老蔡”这两个字,唇角当即勾起一抹冷嗤,原本涣散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转过身直直看向陈建军,话语半点情面都不留。
“陈建军,我真是服了你这记吃不记打的性子!
前前后后跟老蔡合伙做过两次生意,第一次囤货积压资金亏得一干二净,第二次合伙筹备酒店,最后也是草草收场、不了了之。
你难道不觉得你跟他天生犯冲、合不来吗?
那人最擅长画大饼笼络旁人,私心极重。
一出状况第一个就把自己摘干净,你现在还一门心思往他挖好的坑里跳?
咱们这点血汗钱经不起这么胡乱折腾,这事我坚决不同意,想都别想!”
陈建军站起身,双手来回搓着,在原地踱来踱去,语气满是无奈与为难。
“留在苏北老家出路实在太窄,靠着家里几亩田地,根本撑不起一家人的开销。
可回苏市从头扎根也不容易,样样都得重新起步。
我既没有拿得出手的固定手艺,人脉也寥寥无几。
回去之后连找份踏实工作都难,心里实在没底。”
“我回苏市一点不愁生计,随便找家旅馆、宾馆上岗,薪资稳定、上手也快。
唯独你,做什么都三分钟热度,做生意轻信旁人,遇事又拎不清轻重。
跟你一起过日子打拼,说白了,我总被你拖着往后走。”
苏晚说得直白又现实,毫不避讳戳破两人眼下最窘迫的处境。
一番话怼得陈建军脸上红白交错,好几次张了嘴想要辩解,到头来全都自知理亏,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连着两个夜晚,夫妻俩坐在灯下反复争执商议。
是留在盐市合伙生意暗藏巨大风险,还是重返苏市前路未知,几番拉扯僵持不下,始终没能达成统一。
直到收拾行李准备动身的清晨,苏晚从贴身衣兜里摸出一枚崭新的一元硬币,塞进陈建军掌心,懒得再无休止地争吵拉扯。
“这么吵下去没个头绪,干脆抛硬币定去处。
字面朝上,咱们就去盐市找老蔡合伙;
菊花花面朝上,立刻动身回苏市,一切听天意决断,定下之后谁都不许反悔。”
陈建军攥住冰凉的硬币沉默片刻,大拇指猛地向上一弹。
硬币在空中飞速翻转,划出一道细碎银光,最后“啪嗒”一声重重落在装满衣物的木箱上,明晃晃的菊花图案稳稳朝上。
苏晚见状没有一丝犹豫,弯腰拎起脚边沉甸甸的帆布行李包,语气干脆利落。
“天意定了,回苏市,赶紧收拾东西赶早班车。”
临行前她站在老屋大门口,望着躲在长辈身后、本就和自己生疏隔阂的儿子,心底漫开一缕细碎的酸涩。
只抬手轻轻摸了摸孩子单薄的头顶,一句多余的叮嘱也没多说。
母子二人本就隔着一层淡薄的距离,说得再多,反倒显得生硬刻意。
她收回心绪,转头快步跟上陈建军,一同挤上开往苏市的长途客车。
一路长途颠簸,等两人拖着满身疲惫踏进苏市城区时,天色早已彻底入夜,街边路灯次第亮起,铺出一片昏黄光晕。
二人就近找了一家小旅馆开了间房落脚,奔波整整一日身心俱疲,简单吃了些东西洗漱躺下,却各怀心事,整夜都没能踏实睡好。
第二天一早,陈建军留在住处整理随身杂物,苏晚独自沿着街巷慢慢闲逛,一边打探各处招工消息,一边留心合适出租的门面商铺。
走着走着,街边一间不起眼的小门面卷闸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白纸出租告示,上面写得清楚:门面短期出租,剩余租期七个月,接手即可营业。
苏晚眼前一亮,快步上前仔细打量。
门面面积不大,约莫十来平方米,屋内摆上四张长条实木餐桌就基本占满空间;
灶台单独搭在门外屋檐下,上方加装了牢固的防雨遮阳棚。
等到晚间客流高峰,门外空地还能再加三四张折叠圆桌,专门拓展夜宵座位。
地段更是得天独厚。
正对面便是一家四星级大酒店后门,每日进出大量外地游客,大多不愿在酒店内吃正餐,偏爱出门寻觅地道本地家常菜,自带稳定客流。
苏晚心里立刻盘算起规划,连忙折返旅馆,喊来陈建军一同实地查看。
“建军,你好好瞧瞧这间小店,短期租期不长,租金压力小、风险也低。
咱们开一家小饭馆,舍弃耗人力食材的早餐,只做午市、晚市正餐再加夜宵,刚好贴合这边游客的用餐习惯。”
陈建军绕着门面里外走了几圈,伸手敲了敲结实的雨棚支架,又站在路口观察许久来往人流,很快点头应允。
“眼下咱们也没有更好的营生出路,先开个小店试水也行,就算亏了,也不至于伤了根本。”
两人当场和房东敲定租赁协议,一口气拿出一千多块积蓄,跑遍小商品市场与厨具门店,置办铁锅、猛火灶、锅勺、碗筷餐盘等全套餐饮设备。
随后又在巷子深处租下一间十来平米的低矮民房,作为每日收摊后的居住之处。
前后不过短短两三天,一间简陋却干净利落的小饭馆,热热闹闹正式开门营业。
苏晚素来爱干净,对店内卫生近乎严苛,灶台每做完一桌菜就及时擦拭。
客人一走立刻擦净桌椅油污,地面洒落汤水残渣也随脏随拖。
整条街巷大大小小的摊贩、餐馆里,唯独她家小店永远清爽透亮,没有一丝油腻异味。
不少对面星级酒店的外地游客,偶然进店,尝过几回陈建军掌勺的本地家常菜后,便成了固定回头客,一日三餐时常专程过来光顾。
熟客们围坐桌边吃饭闲聊时,总笑着打趣夸赞:
“整条街逛下来,就属老板娘这家店待着舒心敞亮,收拾得一尘不染。
老板娘人又利落精神,往店里一站,算得上这条街上亮眼的风景。”
这类夸奖苏晚听得多了,偶尔也暗自思忖,旁人这番话,究竟是夸赞整洁干净的店面,还是在夸赞她本人。
她每每都笑着客气回几句,不曾往深处多想,一心守着店面稳住客源生意。
可自古店旺招人眼,生意日渐红火之后,周边摊贩的嫉妒之心渐渐滋生,各种各样的麻烦事,也跟着一桩桩找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