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大亮,苏晚简单洗漱过后,径直找到车间主任递交请假条,申请半天事假。
她揣着平日一点一滴攒下的私房钱,独自搭乘城郊公交直奔市区妇幼专科医院,从头到尾没有给陈建军一丝等候、陪同自己的机会。
排队挂号、抽血取样、妇科常规筛查、化验,一整套流程忙忙碌碌折腾了整整一上午。
等到最终化验单打印出来,坐诊的女医生拿着报告单,语气温和地轻声宽慰她紧绷的神经。
“不用太过焦虑,只是普通的细菌性炎症,并不是传染性病症。
结合你口述的上吐下泻、连日劳累熬夜的情况,大概率是集体宿舍公共卫浴交叉感染,再加上近期免疫力急剧下降、体虚诱发出来的问题。
规范用药,做好日常清洁,治疗期间禁止同房,休养两周左右基本就能痊愈。”
短短一段话落下,苏晚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骤然松懈,随之而来的却是百般复杂的滋味。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口依旧沉甸甸地发堵。
万幸没有被陈建军染上恶性病症,可这份侥幸改变不了他婚内背叛的既定事实,过错板上钉钉,半分都无法开脱。
她收好医生开具的口服消炎药、外用冲洗洗剂,拎着装药的纸袋走出医院门诊大楼,内心反倒比昨夜更加清醒决绝。
就算这一次侥幸躲过一劫,这个男人的品行已经彻底崩坏,再也不值得她交付一丝真心。
陈建军尚且一无所知,他早在昨夜那通电话挂断之后,就已经被妻子从心底彻底剔除出局。
往后任凭他费尽心思弥补讨好,也休想再踏入苏晚的心门半步。
掐着中午食堂开饭的时间点,苏晚搭乘公交赶回服装厂。
厂区食堂人声嘈杂,工人们三三两两端着搪瓷饭盒排队打饭,流水线工位旁也零散站着不少歇班吃饭的女工。
她刚走到自己的缝纫机机位边,车间组长李桂兰就端着满满一盒饭菜,斜斜倚靠在操作台边缘,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苏晚,嘴角扯出一抹带着刁难意味的冷笑,开口便是浓浓的火药味。
“苏晚这半天假休得倒是自在惬意,瞧你现在脸色缓和不少,小毛病调理好了?
咱们车间流水线本来任务就紧,你动不动就请假离岗,整条线的进度都被拖慢,害得所有人跟着加班赶产量,你心里就一点数都没有?”
周遭几名正低头扒饭的工友闻声齐刷刷抬眼望过来。
有人怕惹是非,赶紧低下头装作埋头吃饭,也有几个好事的女工悄悄抬眼打量,等着看素来温顺隐忍的苏晚该怎样接话、吃这个亏。
若是放在从前,面对李桂兰这般当众的刁难挤兑,苏晚多半只会低头沉默隐忍,不愿当众起冲突,引来一堆闲话。
可经历昨夜婚姻背叛、心如死灰的变故之后,她骨子里一味怯懦退让的性子彻底改变。
迎着李桂兰咄咄逼人的目光直视过去,语气平稳沉静,却带着一份不容随意拿捏的强硬底气。
“前几天突发上吐下泻,腹痛难忍,前往医院检查是必要的诊疗。
请假条白纸黑字经过马主任签字审批,属于正规事假,算不上无故离岗拖慢进度。
流水线整体进度滞后,根源并不在我这半天的休假。
前几日组长刻意截留订单工序,把简单好上手的活分给相熟的亲信,反复派给我高难度工序,还强制返工,积压下来的半成品堆积如山,这笔账不该算到我的头上。”
李桂兰万万没有想到,往日逆来顺受、任由拿捏的苏晚今天竟敢当众顶撞自己,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手中的搪瓷饭盒重重磕在金属操作台上,哐当一声脆响惊动了周围所有人。
“你这话摆明了就是指桑骂槐!
我作为组长分配车间工序,什么时候轮得到一名普通车工挑三拣四、指责对错?
在厂里打工就要守厂里的规矩,跟上级掰扯长短,你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合理分配分工是组长的本职,刻意针对、刁难下属,就是私心作祟。”
苏晚将手中装药的纸袋轻轻放进机位的抽屉,慢条斯理整理着缝纫机上的针线,不卑不亢地继续回击,
“组长张口闭口上下级,说到底我们都是在这里打工挣辛苦钱的普通人。
你一口一个打工的,不知道李组长手里握着厂里多少股份,真把自己当成老板了?
大家同在一条流水线干活,原本可以互不干涉,安稳共事。
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打压我,总得有个缘由。
真要是把这段时间克扣的计件工分、无故安排返工的全部记录整理出来,我们一起去厂长办公室,当着几位管理层的面把事情捋清楚,你觉得怎么样?”
一句搬出厂长,李桂兰脸色唰地一白,气焰瞬间矮了大半截。
全厂上下谁都清楚,苏晚当初是副厂长施春亲自引荐进厂,二人私交不错。
施春手握全厂的生产调度大权,在厂长面前话语权极重。
一旦苏晚真把长期遭受刁难欺压的事情捅到管理层,别说小组长的位置保不住,就连这份工作都岌岌可危。
她倚靠的后道车间主任不过是私下相好,顶多帮她说几句软话,绝对不可能为了她公然顶撞手握实权的副厂长。
李桂兰握着竹筷子的手指用力收紧,指尖泛白,狠狠压下满腔怒火,悻悻收敛锋芒,语气生硬地放软下来。
“行了行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没必要闹到领导跟前,伤了和气。
下午安心上工干活,我给你调换简单易上手的成衣锁边工序,抓紧时间把之前落下的产量补齐就行。”
撂下这句给自己找台阶的话,李桂兰端着饭盒匆匆转身快步走开,再也不敢留在原地当众针对苏晚。
工位旁边一个平时和苏晚相处不错的年轻女工小敏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满眼佩服地小声感慨。
“晚姐你今天也太飒了!李桂兰仗着和后道主任不清不楚,在车间横行霸道,欺负新人已经很久了。
不少女工都被她克扣过工分,大家敢怒不敢言,也就只有你敢当面硬刚怼回去。”
苏晚闻言淡淡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拿起桌边的空饭盒朝着食堂窗口走去,脑海中已经清晰规划好了往后长远的出路。
“一味退让妥协,只会让旁人得寸进尺。守住自己的底线本分,别人才不敢肆无忌惮地拿捏欺负。”
她心里明镜一般,一辈子困在流水线踩缝纫机计件做工,终究不是长久出路。
薪资微薄不说,处处受人管束拿捏,没有半分自由。
过完今年春节,她必须跳出流水线,寻觅一份更加稳定、更有发展空间的差事。
等到经济彻底站稳脚跟,第一件事就是回老家,把儿子陈阳接到自己身边亲自抚养,再也不想长期骨肉分离。